它把嘴里那片梧桐叶放在地上。
然后它又跑出去,叼了第二片回来。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阿黄来来回回地跑着,把巷口的落叶一片一片叼进屋里。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非这么做不可。那些叶子枯朽易碎,每叼一次就会在嘴里碎掉一些,碎屑黏在它的舌头上,苦苦的,涩涩的。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阿黄一趟一趟地跑。
他看了很久,没有出声阻止。
直到阿黄把最后一片完整的叶子叼进屋里,放在老李的藤椅下面,他才蹲下来,把阿黄拉到自己面前。他的手指插进阿黄颈后的硬毛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
“傻狗,”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捡这些干什么?”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说不上来。
但它记得老李曾经跟它说过――秋天了,叶子落了,要扫到一起。那是它们刚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秋天,老李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阿黄追着扫帚跑,以为是什么好玩的游戏。老李被它逗得直笑,说:“傻狗,叶子扫完了就干净了。”
后来每年秋天,老李扫落叶的时候,阿黄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它会帮忙――当然是用狗的方式,把被风吹跑的叶子叼回来。老李每次都摸摸它的头,说它是好孩子。
可现在老李已经拿不动扫帚了。
藤椅下那堆枯叶静静地躺着,边缘在傍晚的光线里泛起毛茸茸的金色。它们离开了树枝,注定要腐烂在泥土里,被雨水浸透,被冬雪覆盖,来年变成春泥,滋养新生的绿。但在这个秋天即将结束的傍晚,它们被一条狗一片一片叼回来,堆放在一个老人的藤椅下,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祭坛。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祭坛”。
它只是觉得,这样做了,老李也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老李抱着阿黄,很久没有说话。
暮色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点一点填满房间。街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后窗洒进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与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人的,哪个是狗的。
“阿黄。”老李终于开口。
阿黄竖起耳朵。老李叫的是“阿黄”,不是“大黄”。
“你知道吗,”老李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特别苍老,像是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旧麻布,“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留不下什么东西。等我走了,这间房子要还给房管所,那些破家当也没人要。就剩这些叶子――你替我捡回来的叶子。”
他低头看着藤椅下那堆枯叶,眼角有光闪了一下,又隐没在皱纹深处。
“也挺好。”他说。
阿黄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咸的。
那天晚上,老李破天荒地没有吃药就睡了。他把藤椅拖到床边,让阿黄睡在藤椅上,离自己伸手可及。阿黄蜷缩在藤椅里,身下垫着那条破棉垫,鼻尖萦绕着藤条被岁月浸润出的淡淡清香,还有椅子下面那堆枯叶干裂的气味。
半夜里,老李又咳嗽了。
阿黄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见那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它跳下藤椅,用脑袋顶开卧室的门,看见老李坐在床边,佝偻着背,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撑在床沿上。
阿黄走过去,把前爪搭在床沿上。
老李低头看它,月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格外分明。
“没事,”他嘶哑地说,“老毛病了,你回去睡。”
阿黄没有动。
它就那样站着,前爪搭在床沿上,后腿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脖子仰着,鼻尖几乎碰到老李的膝盖。它用这个并不舒服的姿势,告诉老李一件它一直在说却从未说出口的事――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留在这里,我就留在这里。
你要是疼,我就在你身边舔你的手。
你要是睡不着,我就睁着眼睛陪你到天亮。
我哪也不去。
老李看着阿黄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月光在那双浑浊的人眼里和那双清澈的狗眼里同时闪烁,像是同一条河里的水光。
然后老李伸出手,把阿黄抱上了床。
“好,”他把脸埋在阿黄温暖的皮毛里,“好。”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落叶子。没有风,但叶子依然一片接一片地掉落,像是秋天的眼泪,落在屋顶上、巷子里、护城河的水面上。每一片都轻得没有声响,但合在一起,却像是一首绵长的、没有歌词的挽歌。
阿黄蜷在老李的怀里,感受着那具日渐枯萎的身体传来的体温。
它的爪子下面,隔着老李薄薄的秋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旅人,还在努力地向前走。
走到哪里呢?
阿黄不知道。
但它知道,不管那个终点在哪里,它都会陪着老李一起走。
走过秋天的银杏,走过冬天的雪,走过所有还能一起走过的日子。
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月光移过窗棂,把他们两个照得雪亮。
藤椅下那堆枯叶,在月光里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金色。
安静地,等着明天。
(本章完)
---
下章预告
寒潮来得猝不及防,巷子里结了第一场霜。老李的咳嗽从闷响变成撕裂般的干呕,半夜里忽然问阿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阿黄不安地在屋里转圈,最后做了一件它从没做过的事――叼着老李的裤脚,拼命往外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