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听不懂。”老李笑了笑,揉了揉它的耳朵,“但你得知道一件事――你得好好地活着。听见没有?”
阿黄歪着头看他。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就跟着王婶。她给你吃的,你就吃。她带你去她家,你就去。别死心眼儿,别守着那间破屋子。那屋子冬天冷,夏天热,有啥好守的。”
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自语。但阿黄的耳朵竖得直直的,把它听不懂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它不懂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它记住了老李说话时的语气,记住了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记住了他揉它耳朵时手指微微的颤抖。
一阵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哗啦啦地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地漂远了。河对岸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曲子,是二胡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像是在拉一根很长很长的线,把人的心都揪起来了。
老李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阿黄的脑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阿黄趴在他的脚边,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但还在,像冬天的炉火封了口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余温。
他们就这么待了很久。
久到河面上的鸭子都游走了,久到打太极的老人都收摊回家了,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头顶上。
“走吧。”老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回家。”
他撑着拐棍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阿黄赶紧站起来贴着他的腿,让他扶着它的身子稳住。老李低头看了看它,嘴角往上牵了牵,没有说谢谢,只是拍了拍它的背。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老李的步子更慢了,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也下不去。有一次他停下来咳了一阵,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拐棍,一只手捂着嘴,整个身子都在抖。
阿黄绕着他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想帮忙,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帮。它只能贴着老李的腿站着,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当一个支撑点。它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它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但它没有跑开,一直等到老李止住了咳嗽,直起腰来。
“没事。”老李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走,回家。”
终于到家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阿黄看见院子里的落叶又多了几层。老槐树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老人举起的手臂。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坐下去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身子都陷进了藤椅里,像是要把自己融进去。
阿黄趴在他的脚边。
“阿黄。”老李叫它。
阿黄抬起头。
“今天……高兴不?”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把一片落叶扫到了一边。
“高兴就好。”老李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高兴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阿黄感觉到他搭在它脑袋上的手越来越沉,越来越松,最后完全垂了下来。
阿黄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它抬起头,用鼻子拱老李的手。
那只手动了动,又抬起来,重新搭在它的脑袋上。
“没睡着。”老李说,眼睛还是闭着,“就……歇一会儿。”
阿黄重新趴下去,但它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老李的脸。
老李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那些皱纹像是刻上去的,深深的,一道一道的。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一起一伏,带着微微的哨音――那是空气穿过狭窄的气管发出的声音,像是冬天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阿黄听着那个声音,尾巴不再摇了。
它把脑袋搁在自己的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窗外的风吹得落叶沙沙响,有一片叶子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藤椅下面。阿黄看见了那片叶子,但它没有去叼――往常它会把落叶叼到藤椅下面,像是一种仪式。但今天它不想动,它只想趴在这里,守着老李,守着这间屋,守着这一刻。
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里画着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动着,从门槛移到了桌子腿,又从桌子腿移到了藤椅脚下。
阿黄始终没有合眼。
它就那么看着老李,看着他的呼吸,看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看着那微微的哨音在空气里时高时低。
今天在护城河边,老李说了很多话。它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记住了老李说那些话时的样子――他眼睛里的水光,他手指的颤抖,他揉它耳朵时那个缓慢的、不舍得放手的动作。
它不懂什么叫“最后”。但它知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藤椅下面的落叶静静地躺着,边缘已经卷曲了,颜色也变成了深褐色。再过些日子,它会彻底干枯,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但此刻它还在藤椅下面,和阿黄一起,守着这把藤椅。
守着一个正在打盹的老人。
守着这一室的阳光。
守着这个秋天里最普通也最漫长的一个午后。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