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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358章 护城河边的最后约定

第0358章 护城河边的最后约定

天还没亮透,阿黄就醒了。

它是被老李的咳嗽声吵醒的。那声音从床上传来,闷闷的,像是被棉被捂住了大半,但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往它耳朵里钻。阿黄从藤椅底下爬起来,四只爪子轮流向身后抻了抻,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走到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

老李侧着身子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停下来之后,他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见阿黄正盯着他。

“起这么早?”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天还没亮呢。”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搭在床沿上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冰凉,骨节粗大,指缝里还残留着烟草的味道。

老李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这个动作他用得很慢,像是在搬一件很重的东西,中间还停了一下,闭着眼睛喘了口气。阿黄把鼻子凑过去,拱了拱他的膝盖。

“行了行了,起来了。”老李拍了拍它的脑袋,趿拉上拖鞋,往厨房走。

早饭是昨晚剩的粥,老李兑了点水,搁在煤炉上热了热。粥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用勺子搅了搅,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自己喝,另一碗搁在地上,是阿黄的。阿黄的碗里粥更稠一些,米粒堆在碗底,像一座小小的山包。

阿黄低头舔着粥,耳朵却竖着,听着老李的动静。老李喝粥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但今天喝得慢,每喝几口就要放下勺子歇一歇。一碗粥喝了大半个钟头,还剩小半碗。

“不喝了。”老李把碗推到一边,用手背擦了擦嘴,“留着中午再吃。”

阿黄抬头看了他一眼。老李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眼窝下面的青色更重了,像是被人用指头摁出来的淤痕。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冬天的炉火,虽然不大,但烧得很旺。

“走。”老李站起来,从门后面拿起那根枣木拐棍,“去护城河。”

阿黄的尾巴摇得快了些。

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但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在东边的屋顶上露出半个脸,光线是橘红色的,温温的,像老李手掌的温度。巷子里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风比昨天小了些,但空气里的凉意更重了,阿黄能闻到秋天的味道――是枯叶腐烂的气息,混着远处谁家烧煤炉的烟气。

老李拄着拐棍走在前面,阿黄跟在后面。

他们走得很慢。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老李背着手在前面大步走,阿黄四只爪子啪嗒啪嗒地跟在后面,有时候跑快了还会冲到前面去,再折回来蹭老李的腿。但那是以前了。现在老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拄着拐棍喘一会儿,然后再走几步,再停下来。

从巷子口到护城河,平时走一刻钟的路,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护城河到了。

河还是那条河,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打着转。河边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枝条垂在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摇晃,像是在和水面说着悄悄话。河对岸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音乐,飘飘忽忽地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到了。”老李说。

他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拐棍靠在凳子旁边。石凳是青石砌的,坐上去冰凉,老李把棉袄的下摆垫在屁股底下,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嘴里出来,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地散开。

阿黄趴在石凳下面,把脑袋搁在老李的布鞋面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把水染成了一片金黄。几只野鸭子在河里游着,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再冒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水草。远处有小孩在扔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看那鸭子。”老李指着河里,声音比刚才在屋里时轻快了些,“胖得跟球似的。”

阿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它早就看见那些鸭子了,要是年轻的时候,它早就冲进河里追鸭子去了。但现在它不想追了,它只想趴在老李的脚边,把他的布鞋面暖热。

老李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这次没有咳嗽,只是把烟含在嘴里,慢慢地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变成了蓝色,弯弯绕绕地往上飘,像一条细细的河。

“阿黄。”他叫它。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你知道吗,”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河面上的鸭子,“我以前……经常跟你阿姨来这儿。”

阿黄歪了歪头。它不知道“阿姨”是谁,但它知道老李说的是那张照片里的人。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照片放在老李的枕头底下,有时候老李会拿出来看,一看就是老半天,手指在相片上慢慢地摸来摸去,像是在摸一张真的脸。

“她喜欢春天来,说柳絮好看。”老李吸了一口烟,“我说那有啥好看的,跟下雪似的,呛人。她就笑我,说我这人不懂浪漫。”

他笑了一下,笑声干干的,像风吹过干树叶子。

“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来。春天来,夏天来,秋天也来。”老李弹掉烟灰,烟灰落在落叶上,无声无息的,“看着柳树发芽,看着柳叶变黄,看着河里的冰化了又冻上。一年一年,过得真快。”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知道老李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老李的语气又变成那种往下降的调子了,像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慢悠悠地,越落越深。

它把脑袋从老李的脚上抬起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老李低头看它,眼睛里有水光,但他眨了眨眼,那水光就没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弯下腰,两只手抱住阿黄的脑袋。

“好在你来了。”老李说,声音粗粗的,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这几年……要不是你,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过。”

阿黄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它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地,把老李手腕上那块旧伤疤舔得湿漉漉的。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做能让老李舒服一点――因为它每次舔自己爪子上的伤口时,舔着舔着就不那么疼了。

老李没有抽回手,由着它舔。他看着河面,眼睛里映着金色的水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阿黄,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郑重,郑重得让阿黄停下了舔舐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这身子……你也看见了。”老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喉咙,“大夫说里头长了东西,不好治。我不想去医院折腾了,折腾来折腾去,也是受罪。”

阿黄的耳朵往后抿了抿。

它听不懂“长了东西”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不好治”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说这些话时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又厚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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