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听着老李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稳,胸腔里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它把脑袋贴在老李的胸口,透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能听到老李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是在敲一面闷闷的鼓。
“后来呢,厂里分了新房,我们搬到了这里。总算有了自己的厨房,自己的厕所,她高兴坏了,说这下可以给我好好做饭了。她蒸的馒头又白又大,咬一口又松又软,比食堂里卖的强一百倍。”老李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回味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馒头的味道,“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年,她就病了。病来得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瘦得脱了形。”
老李的手停在了阿黄的背上,不再揉搓,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
“最后那几天,她跟我说,老李啊,你以后一个人,要记得按时吃饭,别老吃挂面对付。还说冬天了多穿点,你的棉袄袖口破了,要记得补。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就是不提她自己。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你别操心了,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红烧肉。她就笑,笑得还是那么好看,可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亮了。”
老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一种闷闷的、类似叹息的声音,然后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说,老李,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闷着,养条狗吧。狗通人性,能陪着你,我也放心一点。”
阿黄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我当时说,养什么狗,我谁也不要,我只要你。”
老李低头看着阿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走了之后好多年,我都没养狗。不是不想养,是不敢养。我怕我连一条狗都照顾不好,她在那边看到了会怪我。”
阿黄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把脑袋往老李的怀里拱了拱,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下巴。它的舌头温热而粗糙,带着一种动物特有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心疼。老李被它舔得有点痒,伸手按住它的脑袋,笑着骂了一句“你这傻狗”,声音里却带着鼻音。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细密的敲打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阿黄趴在老李腿上,感觉到老李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它知道老李说了这么多话一定累了,因为最近几个月,老李的精力越来越差,以前能带着它沿着护城河走一整个下午,现在走到巷子口就要停下来歇好几次。
“阿黄。”老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像是快要睡着了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呢喃。
阿黄摇了摇尾巴。
“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阿黄歪了歪脑袋。
“这些年我老做梦,梦见她还在厨房里揉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冲我笑。我走过去想帮她,她就把我往外推,说厨房太小了两个人挤不下。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辫子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一点都没有变。”老李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后来梦醒了,厨房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我就想,她是不是在怪我,怪我这些年过得不好,让她在天上也不安心。”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手臂收紧了,把它搂得更紧了一些。它安静地趴在老李的胸口,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他。它想,如果自己能说话就好了,就能告诉老李,那个照片上的女人不会怪他的,因为老李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它是狗,它不会说话,它只能用身体蹭他,用手掌扒他,用舌头舔他,用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方式告诉他――我在呢,我在呢。
老李在藤椅上慢慢睡着了。呼吸声变得沉重而缓慢,胸腔里的杂音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艰难运转。阿黄从他腿上跳下来,跑到卧室里叼来那条薄毯,盖在老李的膝盖上――这是老李教它的,去年冬天老李有一次在藤椅上睡着了,醒来之后膝盖疼了两天,从那时候起,只要看到老李在藤椅上打盹,阿黄就会去叼毯子来。
阿黄把毯子盖好之后,又趴回到藤椅下面。它没有睡觉,而是安静地守着,耳朵时不时转一下,捕捉着老李呼吸的节奏。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光渐渐亮起来,一道淡淡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正好照在墙上的相框上。照片里的麻花辫女人在光晕中微微泛黄,笑容温柔而遥远,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静静地注视着藤椅上的老人和椅子下的土狗。
老李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不知道老李梦见了什么,但它想,一定是什么好事――因为老李笑起来的样子,和照片上那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很像。(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