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吃点。”老李说,“天冷了,长点膘。”
阿黄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盘子里的饺子。它觉得老李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往常老李虽然也疼它,但从不多给――他有他的规矩,一顿就十个,多了怕它吃坏肚子。今天他破例了。阿黄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它只是觉得老李看它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那东西它说不清,像冬天炉火将熄未熄时最后那一捧余温。
吃完饭,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藤椅里听收音机。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慢慢地穿好,又从门后取下阿黄的牵引绳。阿黄看见牵引绳,眼睛一下子亮了,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走,咱出去转转。”老李说。
秋天的天黑得早,还不到七点,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橙黄色的光懒洋洋地洒下来,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护城河的水汽和远处烧枯叶的焦味。老李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得很慢。阿黄跟在他脚边,也走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确认他还在。
他们走到巷口的那棵大梧桐树下,老李停下来喘了口气。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阿黄的头顶上,它甩了甩脑袋,叶子掉下来,它又低头用鼻子去拱,拱了两下,忽然抬头看老李。老李正低头看它,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你喜欢叶子?”老李笑了一声,“跟我一样。”
他弯腰捡起那片梧桐叶,举到路灯下看了看。叶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叶柄还是绿的,叶片却已经枯黄了。“你看,这叶子,春天发芽,夏天长到最大,秋天落了,冬天就什么都没有了。跟人一样。”
阿黄歪着头看他。他把叶子轻轻放在阿黄的头顶上,阿黄顶着那片叶子,一动不动,像是怕它掉下来。老李看着它这副憨样,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很突兀,笑完了,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回咳得很厉害,他一手扶着梧桐树的树干,一手捂着胸口,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梧桐树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手心,他攥得指节发白。
阿黄急了,围着他的腿转圈,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身体不停地蹭他的小腿,用鼻尖去拱他垂下来的那只手。手冰凉,全是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缓过来。他靠着梧桐树喘了好久,慢慢蹲下来,跟阿黄面对面。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看着阿黄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阿黄都有些不自在了,才开口说:“阿黄,要是哪天我不能带你来这儿了,你自己也要记得路。”
阿黄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它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某种东西――那是它从未在这个粗糙的老工人嘴里听到过的,一种接近于脆弱的柔软。
“走,回家。”
老李站起来,牵着阿黄往巷子里走。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佝偻了一些,脚步也比平时更拖沓。阿黄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棵梧桐树。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像秋天里第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无声无息,却意味着一个季节的终结。
回到家里,老李没有马上去睡觉。他坐回藤椅上,拉开矮桌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包没拆封的香烟。他已经戒了很久了――自从去年冬天那场重感冒之后,医生说不许抽,他就真的没再抽过。可今晚他拆开了那包烟,抽出一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划燃火柴。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了一下,映出两团小小的、橘黄色的光。
他吸了一口,被呛得咳了两声,但还是接着吸了第二口。烟雾在堂屋里散开,阿黄打了个喷嚏。它不喜欢烟味,但它没有走开。它趴在藤椅旁边,把头枕在老李的鞋面上。鞋面冰凉。
老李抽完一根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把手垂下来,搭在阿黄的脑袋上。他的手指插进阿黄脖颈的毛里,轻轻挠着那块松软的皮。这是阿黄最喜欢的动作,它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歌里唱的是大江大河,唱的是远方的故乡。老李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他也不在乎。阿黄就在这跑调的哼唱里慢慢睡着了。它做了一个梦,梦见春天,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发芽,嫩绿的柳条在风里荡来荡去。老李站在柳树下喊它:“阿黄,走了,回家了。”梦里的老李腰不弯,腿不慢,声音洪亮,笑起来露出一口完整的牙。阿黄朝他跑过去,跑着跑着就醒了。
它睁开眼,堂屋的灯还亮着。老李靠在藤椅里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它头上,手指间夹着半片从院子里飘进来的落叶。收音机已经停了,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老李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秋风穿过槐树枝丫的呜咽。阿黄没有动,它怕一动就会惊醒老李,也怕惊走梦里那个腰杆挺直的背影。
堂屋的挂钟敲了十一下,沉闷的钟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了很久。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