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屋檐的滴水从急到缓,到最后只剩下一滴一滴的节奏,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里的老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片泛黄了的,被雨打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像贴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老李忽然拍了拍藤椅扶手:“阿黄,咱去河边走走。”
阿黄一下子站了起来,尾巴摇成了风车。它已经好几天没跟老李出门了。上一次出门还是上个星期,老李刚走到巷口就扶着墙喘得厉害,只好折回来。这几天他连院子都很少出,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藤椅上,有时候醒着,有时候打着盹,阿黄就趴在旁边守着他。
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缓缓启动。他扶住藤椅扶手,先直起腰,停一停,再迈出第一步。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膝盖弯着,走路时脚掌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阿黄跟在他脚边,走得比他更慢,时不时回头看看他。
走到门口,老李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阿黄的牵引绳。绳子是用旧帆布带改的,接头处用铁丝拧了又拧,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阿黄看见牵引绳,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乖乖坐下来,昂着脑袋等老李给它套上。这是它从三个月大就学会的规矩――套上绳才能出门,不套不许乱跑。老李教它的时候用了整整半袋馒头干当奖励,现在阿黄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绳圈的位置,把脑袋准确地伸进去。
一人一狗出了门,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慢慢走。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清新。老李走得很慢,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阿黄也不催他,他停下它就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尾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慢悠悠地扫来扫去。路上碰见几个邻居,隔壁王婶正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看见老李便放下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李,下雨天还出来遛狗啊?你这两天脸色不好,可得注意身体。”
“没事,出来透透气。”老李摆摆手,“闷在家里更难受。”
“要不要我帮你遛?你回去歇着?”
“不用不用。”老李低头看了一眼阿黄,“它认人,别人牵它不走。”
阿黄像是听懂了一样,立刻往老李腿边贴了贴,昂头看着王婶,尾巴不摇了,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王婶被它的反应逗笑了,摇摇头端着脸盆回了屋。
他们走到了护城河边。护城河的水涨了不少,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枯枝向下游奔涌。河边的柳树被雨水打得垂下枝条,柳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那石凳也被雨水淋湿了,他也不在意,从兜里掏出一张旧报纸垫了垫就坐了上去。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一只鞋面上。鞋是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得快平了,鞋面上沾着泥点子。
老李坐在石凳上,看着河面出神。河对岸有人撑着伞走过,伞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老李的目光跟着那顶红伞走了很远,直到它消失在桥头,他才收回目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自语:“你妈以前也爱打红伞。”
阿黄抬起头,看看老李,又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看河对岸,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它感觉到老李搭在它背上的手又紧了紧。
他们在河边坐了大概半个时辰。老李的话比平时更少,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望着河面,偶尔咳几声。阿黄就安安静静地趴着,它不需要老李说话,也不需要明白他在想什么。它只要趴在这里,让老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更慢了。快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好一阵,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用鼻子拱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老李缓过来之后,低头看见阿黄仰着脑袋望他,那眼神里的焦急比人还浓。他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事,走,咱回家。”
最后一段路走得很艰难,但老李还是走完了。推开院门的那一刻,阿黄抢先一步冲进去,叼着老李的拖鞋放在门口,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门边,等他换鞋。这是它从半岁就学会的规矩,这么些年,一次都没有忘过。
老李看见门口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拖鞋,愣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换上拖鞋,弯腰的时候摸了摸阿黄的耳朵,说了一声“乖”。那个“乖”字他说得很轻,嗓子里像含着什么东西。
换好鞋,老李坐回藤椅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阿黄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到藤椅旁边,在椅腿旁蜷成一团。它没有回门口的棉垫上去,它想离老李近一点。
过了一会儿,老李的手从藤椅扶手上垂下来,手指正好落在阿黄的脑袋上。阿黄没有动,它感觉到那几根粗糙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想在它头上再摸两下,却没有力气了。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老李沉重的呼吸声和阿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的声音。雨已经彻底停了,一缕惨淡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透过窗户照在藤椅的扶手上。扶手被老李的手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有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汗渍和温度,木头纹路里嵌着深深的岁月痕迹。
阿黄把头枕在老李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它闻到的,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