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疯了似的在空地上打转,它用爪子刨地,对着天空狂吠。它不明白,为什么刚团聚,又要分开?为什么老李还是不要它了?
它趴在地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路边的花,开始一片一片地凋零。
(四)
阿黄醒了过来。
它发现自己还在那个藤椅下。
身体还是那么冷,那么硬,那么疼。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一个漫长、美好、却又残酷的梦。
它以为自己到了天堂,结果,只是死前的大脑在欺骗自己。
它失败了。它没能留住老李。
阿黄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藤椅。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破败,冰冷。屋里还是那股霉味和灰尘味。
它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它不再挣扎了。它慢慢地把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最后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它闻到的,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
它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
那味道很淡,很淡,像是在回应它梦里最后的呼唤。
阿黄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它的身体开始变冷,变僵硬,就像外面的冰雪一样。但在它的意识里,它再一次奔跑了起来。
这一次,它跑得很快,很快。
它跑过了那个冬天,跑过了那堆落叶,跑过了那把藤椅。
它跑上了那条开满鲜花的路,向着那个消失在尽头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这一次,它不会再停下来了。
保宁府的雪还在下,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那间小屋。
但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条土狗,终于追上了那个总是走得慢吞吞的老人。
他们一起,消失在了柳絮纷飞的春天里。
(五)
阿黄觉得自己一直在跑。
穿过那片虚无的花海后,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变成了坚硬、冰冷的路面。耳边呼啸的风声变了调,不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某种钢铁巨兽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嘶吼。
它停下脚步,警惕地竖起耳朵。
这里不是河边,也不是草地。四周是高耸入云的灰色建筑,像一排排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墓碑。头顶上没有蓝天白云,只有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雾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腐烂的食物味,还有一种让阿黄感到生理不适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这是它流浪时曾去过的城市边缘。那个它和老李都厌恶的地方。
一辆辆铁皮盒子在道路上飞驰,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和喇叭声。阿黄害怕这些东西,它们比护城河冬天的冰还冷,比张婶家的铁锹还硬。它们撞死过它的同类,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流浪狗,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阿黄夹着尾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它想回到老李身边,想回到那个有烟草味的草棚里。
“嘿!那边有条死狗!”
一个尖锐的童声在不远处响起。阿黄转过头,看见几个穿着鲜艳羽绒服的孩子,正隔着马路冲它指指点点。
“它是不是冻死的呀?”
“你看它好瘦啊,像根柴火棍。”
“真恶心,走吧走吧。”
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了。
阿黄愣在原地。死狗?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它还能感觉到地面的冰凉,还能感觉到风吹过毛发的触感。它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他们说它死了?
它茫然地往前走。它想找个人问问路。
它走到了一个垃圾桶旁边。那是它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它最厌恶的地方。以前,老李还没退休的时候,每天下班都会在这个垃圾桶里翻找,希望能捡到一些还能用的东西,或者给阿黄带回来一块吃剩的骨头。
现在,垃圾桶旁边围满了人。
都是像它一样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他们争抢着垃圾桶里发霉的面包,腐烂的菜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一个壮汉推倒在地,手里的半个馒头滚到了阿黄脚边。
阿黄认得那个老人。它不是指这一个,而是指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和老李晚年的眼神一模一样。充满了无助、疲惫,还有对生命的厌倦。
阿黄没有去捡那个馒头。它看着那个老人艰难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又默默地去翻另一个垃圾桶。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阿黄猛地转过身。
不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扶着墙,咳得天昏地暗。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阿黄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冲了过去。
那个咳嗽的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工装,背影是那么熟悉。阿黄绕到他面前,急切地想要看清楚他的脸。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不是老李。
虽然同样苍老,同样消瘦,但那不是老李。老李的眼睛是温和的,而这个人的眼睛里,只有麻木。
阿黄后退了两步,失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它。
它转身跑开了。它不想留在这个地方。这里没有老李,没有烟草味,没有温暖的藤椅。这里只有冷漠、饥饿和死亡。
它跑啊跑,跑到了一条铁路边。
铁轨向两端延伸,看不到尽头。一列火车轰鸣着驶来,巨大的气流把阿黄掀翻在地。它狼狈地爬起来,看着火车远去。
那一刻,它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这里是人间。
是那个它曾经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又在死后无比怀念的人间。
因为它爱着的老李,曾经活在这里。他在这里流过汗,吃过苦,笑过,哭过,最后在这里闭上了眼睛。
阿黄慢慢地走到铁轨中间。它把下巴搁在冰凉的铁轨上。铁轨微微震动着,那是远去的火车留下的余波。
它闭上眼睛。
它不再去寻找老李了。
因为它知道,老李不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不在这个喧嚣的人间里。
老李在春天里,在柳絮里,在那个只有烟草味和温暖的地方。
阿黄决定留下来。
它就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留在这个生与死的交界处。
它要代替老李,再看一看这个人间的春夏秋冬。看看护城河的冰什么时候化,看看柳树什么时候发芽,看看张婶什么时候再往门缝里塞吃的。
虽然它再也吃不下了。
风吹过空旷的铁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黄静静地趴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慢慢融入这灰蒙蒙的背景里。
它终于不再等待了。
因为它变成了等待本身。
(全文终)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