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黄并没有立刻见到老李。
它觉得自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盈地飘了起来。身体里那些沉重的、疼痛的、寒冷的东西,统统不见了。它感觉不到那条僵硬的后腿,也感觉不到火烧火燎的胃部。它只是一团意识,在漫无边际的白色里游荡。
四周是白茫茫的,像那天夜里下的鹅毛大雪,但没有刺骨的寒风。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虽然那回声也越来越远。
“这是哪儿?”阿黄想问。
它没有嘴,或者说,它发不出声音。它只能“看”。
渐渐地,白色开始褪去,像潮水一样向后退去。黑暗中出现了光,不是太阳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暖黄色的光。那光勾勒出了一些熟悉的轮廓。
是护城河。
对,是护城河。但不是冬天结冰的护城河,而是春天涨水的护城河。河水解了冻,哗啦啦地流淌着,带着上游冲下来的碎冰碴子。河岸两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芽,风一吹,枝条轻轻摆动,像姑娘的长发。
阿黄发现自己站在了河滩上。脚下的沙子是暖的,松软的,挠着它的肉垫,痒痒的。它低下头,看见水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那不是一条老态龙钟、毛色稀疏的狗。
水里的影子,皮毛油光水滑,金黄发亮,四条腿粗壮有力,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骄傲的旗帜。那是它年轻的时候,是老李第一次带它来河边玩的时候。
“汪!”
阿黄叫了一声。声音清脆洪亮,在河谷里回荡。它惊喜地发现,自己又能跑了。它撒开蹄子,向着河滩尽头的那片草地狂奔而去。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它感觉自己快得像一阵风。
草地上,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它坐着。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鬓角虽然花白,但背影挺直。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
阿黄猛地停下了脚步,爪子深深陷进泥土里。
它喘着粗气,心脏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激动。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身来。
阳光穿过柳枝,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温和得像春天的湖水。
“阿黄,”老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跑慢点,没人和你抢。”
阿黄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它怕这是梦,怕自己一眨眼,老李又会像上次那样变得模糊,然后消失。
“过来。”老李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阿黄这才确信是真的。它发出一声呜咽,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一头撞进老李的怀里。它用头使劲地蹭着他的胸口,蹭着他的胳膊,舔着他的手。老李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带着熟悉的烟草和铁锈味,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
“哎哟,你个家伙,劲儿还是这么大。”老李笑着,一只手揽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像以前一样,挠着它的耳根。
阿黄舒服得直哼哼。它仰起头,看着老李。它想告诉他,它等了他很久很久,冬天好冷,藤椅下的落叶好硬,它好想他。
但它说不出来。它只能一直看着他,用尽全力地看着他,生怕漏掉任何一个表情。
“我知道。”老李像是读懂了它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让你等久了,对不起啊。”
(二)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没有医院,没有药味,没有救护车的尖叫。
老李似乎也不急着去哪里。他就住在河边的这个草棚里,那是阿黄印象最深的地方。小时候,老李带它来钓鱼,就在这搭过临时的窝棚。
每天早上,老李会生一堆火,烤几个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流着蜜一样的糖汁。老李把皮剥了,把最甜的那块瓤吹凉了,递到阿黄嘴边。
“吃吧,没毒,我都尝过了。”老李总是这么说。
阿黄吃得满嘴黑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吃完早饭,老李就坐在柳树下抽烟。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看着他吐出的烟圈,一个一个飘向天空。有时候,老李会拿出那张照片,就是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的照片。他会看很久,然后对阿黄说:“你看,你李大娘,那时候多好看。”
阿黄不懂什么是好看。它只知道,每当老李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抚摸它脑袋的手就会变得很轻,很慢。
“阿黄,”老李有一天忽然问它,“你还记得那个冬天吗?你快冻僵了,缩在那个垃圾桶旁边,像个没人要的破布娃娃。”
阿黄当然记得。那是它生命中最冷的一天。它流浪了很久,兄弟姐妹都走散了。它饿了好多天,肚子贴着脊梁骨。它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是老李把它抱起来的。老李的手很暖和,把他那件破棉袄敞开,把它裹在里面。阿黄闻到了那股烟草味,那一刻,它就知道,它有家了。
“那时候我就想啊,”老李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流水,“这狗命挺硬的,咱俩挺配。都是没人要的,凑合过吧。”
阿黄把头靠在老李的膝盖上。它不需要什么豪宅大院,也不需要山珍海味。只要有老李在,哪怕是那个四面漏风的小屋,也是天堂。
在这里,时间过得很慢。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只有日出日落,只有花开花谢。
阿黄发现,老李的咳嗽好了。他不再像最后那段日子那样,咳得满脸通红,弯不下腰。现在的老李,声音洪亮,走路带风。他会带着阿黄去追野兔,虽然总是追不上,但两个人跑得哈哈大笑。
有一次,阿黄在草丛里刨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那是老李以前藏起来的宝贝,里面有几颗舍不得吃的水果糖,还有一枚掉了漆的奖章。
老李看着那个盒子,愣了很久。
“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一颗塞进阿黄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阿黄眯起眼睛,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三)
但这里终究不是现实。
阿黄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每当夜幕降临,这里的星空虽然璀璨,却太过安静。没有邻居家电视机的嘈杂声,没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这个世界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幅画,没有瑕疵,却也少了些什么。
少了那种活着的热气腾腾。
有一天,老李对阿黄说:“走,咱们回家。”
阿黄兴奋地跟在他身后。它以为老李要带它回保宁府的那个小屋。
可是,他们走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路很长,很长,像是没有尽头。路的两旁,开满了阿黄从未见过的花,五颜六色,像彩虹落在了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味道。
阿黄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了。
它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蓝色的布衫,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她站在花丛中,微笑着看着老李。
老李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女人,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是阿黄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悲伤,又像是狂喜。
“秀英……”老李哽咽着,喊出了那个名字。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点着头,向老李伸出了手。
阿黄明白了。
这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这就是李大娘。
它看着老李。老李站在原地,一只脚向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来。他回过头,看向阿黄。
那眼神里充满了歉疚和不舍。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我得走了。你李大娘来接我了。”
阿黄站在原地,没有动。
它看着那个女人。女人也对它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却让阿黄感到一阵心慌。
“你也走吧。”老李对它说,“别跟着我了。找个好人家,别再像跟着我这样吃苦了。”
阿黄听懂了。
它听懂了“别跟着我了”。
它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划破了这片虚假的宁静。它冲上前,想要咬住老李的裤腿,想要把他拽回来。
可是,它的身体穿过了老李的身体。
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老李的身影变得透明起来,像晨雾一样,在阳光下慢慢消散。那个女人的身影也是如此。他们向路的深处走去,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那片绚烂的花海尽头。
“阿黄……”
最后一声呼唤,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