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它睁开眼,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的,像河边的柳絮。
老李坐在藤椅上,背对着它,肩膀微微耸动着。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让阿黄的耳朵往后贴紧一分。
它从窝里爬起来,抖了抖身子,走到藤椅边上。
老李的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瘦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阿黄把脑袋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那只手。
手心里有汗,凉凉的。
咳嗽声停了一下。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眼睛里还带着咳嗽过后泛起的水光。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和阿黄第一天跟他回家时一模一样――有点疲惫,但暖得像炉子里的炭火。
“把你吵醒了?”老李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尖扫在老李的小腿上,一下,又一下。
老李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落在阿黄的脑袋上。那只手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只是搭着。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阿黄的耳朵根,那是阿黄最喜欢的地方。
“几点了?”老李自自语似的说,“该吃药了。”
他撑着藤椅的扶手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阿黄往前凑了凑,用肩膀抵住他的腿。老李的手按在它背上,借了把力,终于站稳了。
“好狗。”他说。
阿黄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它听懂了老李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食物都让它的尾巴摇得更欢。
老李慢慢地挪到那张掉了漆的五斗柜前,拿起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他的手抖了抖,拧了好几下才把瓶盖拧开。药片倒出来两粒,白色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阿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
它不懂那些小白片是什么。但它知道,每次老李吃了它们,咳嗽声就会少一些。有时候老李会忘记吃,咳嗽就会一直持续,持续到阿黄用脑袋去蹭他的手,把他往五斗柜那边拱。
老李把药片送进嘴里,就着桌上半杯凉透的水咽下去。他站在那里,手扶着五斗柜的边缘,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过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阿黄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亮晶晶的。
“老李。”它轻轻叫了一声,不是吠叫,是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咕噜声,只有他们俩能听懂。
老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它。
“没事。”他说,“走,咱们去院子里坐坐。”
――
院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墙角堆着些旧纸箱和空花盆。老李以前在那种过菜,后来种不动了,就任由杂草长着。草已经枯黄了,在午后的风里瑟瑟地响。
藤椅被老李搬到院子里,放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片挂在枝头,像是舍不得离开。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
老李的手又落在它脑袋上,手指慢慢地捋过它的背毛。那手的温度比往常凉一些,但阿黄不在意。它只是把身子往老李腿边挪了挪,贴得更紧。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老李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小路。路上没有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慢慢地滚过去,又滚回来。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它不懂那条路有什么好看的,但老李在看,它就陪着看。
风吹过,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正好落在阿黄的鼻尖上。
阿黄打了个喷嚏,猛地甩了甩脑袋。叶子被甩飞了,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老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草垛的声音。
“傻狗。”他说。
阿黄摇摇尾巴,把脑袋凑到他手心里,蹭了蹭。
――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邻居老赵头从院墙外面路过,探着脑袋往里瞅了一眼。
“老李,晒太阳呢?”
老李点点头,没说话。
老赵头站住了脚,目光在阿黄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在老李脸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恪绷艘簧诎谑肿吡恕
阿黄不认识那个“恪弊郑鲜独险酝妨成系谋砬椤d侵直砬樗芏啻巍诶侠疃宰拍钦啪烧掌4舻氖焙颍诶词盏绶训娜艘⊥诽酒氖焙颍谂级纯蠢侠畹哪昵崛酥遄琶纪费沟蜕羲祷暗氖焙颉
那种表情让阿黄不舒服。它往老李腿边又靠了靠,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老李的手在它背上拍了拍:“没事。”
阿黄信他。
老李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越拉越长。阿黄睡着了,又醒了,又睡着了。每一次醒来,它都要抬头看看老李――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看看他的手是不是还搭在自己背上。
老李一直在。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阿黄看着那个动作,知道接下来老李会把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然后深深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那些烟雾会飘在空气里,带着一种阿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香,但老李喜欢。
但这一次,老李只是把烟叼着,没有点。
“不抽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医生不让。”
阿黄不懂医生是什么,但它懂“不让”这个词。老李不让它吃别人丢的东西,老李不让它追院子里的鸡,老李不让它趴在湿地上睡觉。
不让,就是不能做。
它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尾巴轻轻摇了摇。
老李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下滑了一截,久到院子里那片光斑变成了橘红色。
“阿黄。”他又叫了一声。
阿黄抬头。
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什么。阿黄不太懂,但它觉得那东西让老李的眼睛看起来很亮,又很湿。
“以后……”老李说了两个字,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把脑袋凑到老李面前。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老李的皮肤咸咸的,还有一股烟草的味道。
老李抬起手,捧着阿黄的脸,拇指在它眉心那里慢慢摩挲着。那个地方是阿黄最喜欢被摸的地方之一,每次老李这样摸它,它都会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这一次也是一样。
“好狗。”老李说。
这一次,他说这两个字的声音有点抖。
阿黄感觉到了,但它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它只是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又拱了拱,尾巴摇得更欢了些。
――
傍晚的时候,老李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
阿黄跟在后面,看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老李的脚步比以前慢多了,每一步都像要费很大力气。阿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它只知道要跟紧一点,再跟紧一点,万一老李需要它,它就能马上顶上去。
老李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热了一碗稀饭。他把稀饭倒进阿黄的碗里,又从柜子里翻出半根火腿肠,用手指捏碎了,撒在稀饭上面。
“吃吧。”他说。
阿黄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老李。老李坐在小凳子上,面前也摆着一碗稀饭,但他只是拿勺子搅着,一口都没吃。
阿黄走过去,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膝盖。
老李低头看看它,又看看自己碗里的稀饭。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慢慢咽下去。
“吃,一起吃。”他说。
阿黄这才回到自己碗边,把脑袋埋进去。
――
夜里,阿黄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冷冷的白。咳嗽声从老李的床上传来,一下接一下,比白天更密,更重。
阿黄从窝里站起来,走过去。
老李侧躺在床上,身子蜷成一团,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声闷闷地从指缝里挤出来,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阿黄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脑袋去拱老李的肩膀。
老李的手从嘴边移开,落在阿黄的脑袋上。他的手很凉,手指在发抖。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阿黄……没事。”
阿黄不信。
它跳上床,在老李身边趴下来,把整个身子贴着他的后背。它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它知道,每次它这样做,老李的咳嗽就会轻一些,呼吸也会平稳一些。
老李的手摸索着,找到它的背,搭在上面。
咳嗽声渐渐轻了,轻了,最后停了。
屋里只剩下呼吸声――老李的呼吸,阿黄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月亮慢慢移过窗户,月光慢慢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