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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8章药味与秋风

十月底的秋风已经带着凛冽的寒意,从护城河对岸卷过来,穿过巷子时把落叶搅得团团转。阿黄趴在屋檐下,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屋里传来的每一点声音。

咳嗽声。

断断续续,从早晨到现在就没有真正停过。有时候是闷闷的几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时候是一连串急促的呛咳,听得阿黄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它抬起头,朝着门缝里看,只能看见老李穿着灰色毛衣的背影,佝偻着坐在藤椅里,手里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阿黄猛地站起来,爪子扒拉着门板,发出焦急的刮擦声。

屋里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没事...阿黄,没事...”

门开了条缝,老李的手伸出来,粗糙的手掌心摊开着,上面有两颗小小的白色药片。阿黄凑过去闻了闻,一股它不喜欢的、刺鼻的气味,但它还是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指。

“吃药...吃了就好了...”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

他收回手,门又关上了。阿黄听见他倒水的声音,喝水时吞咽的咕咚声,然后是药瓶盖子拧上的咔哒声。

阿黄重新趴下来,但耳朵仍然竖着。

咳嗽暂时停了,换成了一种沉重、缓慢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一抽一抽的。阿黄把脑袋侧过来,贴在地面上,这样能听得更清楚些。它记得这种声音――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老李也这样呼吸过,那时候它在窝里一整夜都没敢睡,就竖着耳朵听。

但现在才秋天。

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巴掌大的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有几片落在阿黄的背上,它抖了抖毛,叶子又飘到地上。它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会儿,突然站起来,小心地叼起来,走到屋门口,用爪子轻轻挠门。

门又开了条缝。

“怎么...”老李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阿黄把梧桐叶放在门槛上,然后退后一步,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老李。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捡起那片叶子。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弯到一半的时候还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才继续往下。

叶子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枯黄的叶脉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又到秋天了...”他喃喃地说,“你妈最喜欢这个季节...”

阿黄不知道“妈”是谁,但它知道每次老李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它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腕。毛衣的袖口有点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

老李的手落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

“走,”他说,“陪我去买点东西。”

他从门后取下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动作依然缓慢,穿袖子的时候胳膊抬到一半就放下了,歇了口气才继续。阿黄围着他转了两圈,在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用鼻子碰了碰他裤腿上的一个泥点――那是昨天去河边时沾上的,还没洗掉。

系好鞋带,老李直起身,一只手扶着门框,闭了闭眼,才迈步出门。

阿黄紧跟着他,但今天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到前面去闻闻这里、闻闻那里,而是始终走在老李身边,距离不超过一步。它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耳朵朝后转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声。

巷子里的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老李拉了拉衣领,咳嗽了两声,但压得很低,像是怕吓着谁似的。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是对阿黄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们走到巷口的杂货店,老李要了一袋盐、一包挂面,还有一小瓶酱油。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一边找零钱一边说:“老李啊,脸色不大好,去医院看看没?”

“看了,”老李接过零钱,塞进外套口袋,“老毛病,天冷了就这样。”

“那可得注意,”老板娘压低声音,“前街的老王,也是咳了一个秋天,拖到开春就...”

话没说完,她看了眼蹲在老李脚边的阿黄,又看了眼老李的脸色,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老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拎起塑料袋往外走。

阿黄跟在他身后,经过老板娘时,它回头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老板娘愣了下,讪讪地笑了笑。

回家的路走到一半,老李停了下来。

他扶着墙,肩膀微微颤抖,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弓起来了,手里的塑料袋哗啦作响。阿黄急得围着他打转,用脑袋顶他的小腿,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咳嗽终于停了,老李直起身,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把手帕折起来,塞回口袋。

阿黄盯着那个鼓起来的口袋,鼻子抽了抽。

它闻到了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是血的味道。

阿黄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它绕着老李转了两圈,然后突然朝家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尾巴焦急地摇晃着。

“知道了...知道了...”老李喘了口气,“回家。”

这次他走得比刚才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步虚浮,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歇一歇。阿黄不敢离他太远,始终走在他身侧,有时用肩膀轻轻靠着他的腿,像是要给他一点支撑。

终于到了家门口,老李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屋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旧木头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阿黄先一步窜进去,然后回头看着老李。

老李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厨房,把盐、挂面和酱油一样样拿出来,在柜子里摆好。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

摆好东西,老李从水壶里倒了半杯水,又从药瓶里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水吞下去。他仰头喝水的时候,阿黄看见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脖子上的皮肤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纸。

喝完药,老李才走到藤椅边,慢慢地、一点点地坐下去。藤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也在叹气。

阿黄走过来,把前爪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仰头看着老李。

老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从头顶一直摸到脖子,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温柔。

“阿黄啊...”他轻声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让它害怕的情绪。它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舔了舔老李的手腕。

咸的。

阿黄愣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确实是咸的,像眼泪的味道。

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掉叶子的梧桐树,目光空茫,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黄把两只前爪都搭上扶手,努力把身子往上蹭,想离老李更近一些。藤椅摇晃了一下,老李连忙用一只手扶住它,另一只手把阿黄揽到怀里。

“好了...好了...”他拍着阿黄的背,“不怕,我还在呢。”

阿黄窝在他怀里,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那种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些,也乱一些。

它不敢动,就那样安静地趴着,感受着老李的手一下下拍在它的背上。

屋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嗡嗡作响。一片梧桐叶被风卷着,啪地打在玻璃上,贴了几秒钟,又飘走了。

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拍着阿黄的手也慢了下来。阿黄抬起头,看见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却还是皱着的,额头上那道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它轻轻地从老李怀里退出来,跳下椅子,走到自己的窝边,叼起那块旧毯子――那是老李用一件穿破了的毛衣改的,虽然旧,但很软和。

它把毯子叼到藤椅边,小心地放在老李脚边,然后自己卧上去,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

这样,只要老李一动,它就能立刻知道。

老李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垂下来,轻轻搭在阿黄的头上。

“傻狗...”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阿黄的尾巴在毯子上扫了扫,发出oo@@的声音。

它就这样趴着,耳朵竖着,眼睛半睁半闭,时刻注意着老李的动静。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从窗户斜射而来的那一缕阳光慢慢爬上墙壁,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变成灰蒙蒙的暗色。

老李的呼吸声均匀了,但每呼吸三四次,就会有一声轻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杂音。阿黄的耳朵随着那杂音抖动,每次听到,肌肉就会绷紧一下。

天快黑透的时候,老李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一阵茫然的恍惚,然后感觉到脚边的重量,低头看见阿黄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正看着他。

“几点了...”老李嘟囔着,想去摸桌上的老式闹钟,但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肩膀疼,抬不起来。

他试了两次,最后还是放弃了,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

阿黄站起来,走到桌边,用鼻子顶了顶闹钟。闹钟被顶得挪了一点位置,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六点...”老李看清了表盘上的指针,“该做饭了。”

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第一次没成功,藤椅发出痛苦的吱呀声。阿黄赶紧跑回来,用脑袋顶他的膝盖。

“别急...别急...”老李喘着气,第二次用力,终于站了起来。他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阵发黑过去,才慢慢朝厨房走去。

阿黄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拉线开关,老李踮起脚去够,阿黄看见他的胳膊在发抖。终于拉亮了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窄小的厨房。

老李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挂面,又拿出两个鸡蛋。他打鸡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蛋壳掉进了碗里,他用筷子夹了好几次才夹出来。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锅里的水开了,蒸汽腾起来,模糊了老李的轮廓。他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然后往锅里下面条。

面条煮好的时候,老李盛了一小碗,放在地上晾着,又往里面掰了点中午剩下的馒头。

“吃吧,”他说,“今天没给你煮粥。”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面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鸡蛋的香味。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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