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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5章落叶的声音

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只是早晚有些凉意,后一夜的风吹过,护城河边的杨树叶就黄了一大片。阿黄趴在老李的藤椅旁,耳朵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听着远处隐约的车声、人声,还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的、细碎的沙沙声。

它今年六岁了。用人的年纪算,该是中年了。但阿黄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一口气跑过三条街,能一跃跳过矮墙,能守着老李直到……直到什么时候呢?它没想过。狗不会想那么远的事。狗只知道,今天老李还在,今天有饭吃,今天能一起散步,就够了。

“咳、咳咳……”

藤椅上的老李又咳嗽起来。那声音比往年秋天来得更早,也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生了根,每次呼吸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它拔出来一点。阿黄立刻竖起耳朵,抬起头,看向老李。

老李闭着眼睛,脸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灰白。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是阿黄夏天喜欢趴的那条,上面有它掉的毛,混着洗衣粉的淡淡清香。他手里握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些黑乎乎的东西,说是“罗汉果”,能止咳。但喝了这么多天,咳嗽声还是断断续续,像坏掉的风箱。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李垂在椅边的手。那手很凉,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手背上青筋凸起,像盘踞的蚯蚓。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

老李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阿黄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老毛病了。”他声音沙哑,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秋天了,喉咙痒。”

阿黄不懂什么是“老毛病”,但它知道“没事”是骗人的。没事的人不会每天咳得弯下腰,不会在夜里翻身时发出压抑的**,不会看着它时,眼睛里有一种它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走,咱们出去转转。”老李说着,撑着藤椅扶手想要站起来。但他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膝盖好像生了锈,腰也使不上力。最后是阿黄凑过去,用脑袋顶着他的腿,他才晃晃悠悠地站直了。

“老了,不中用了。”老李自嘲地笑笑,弯腰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那是上个月社区送来的,说是“助老物资”。阿黄不喜欢那根棍子,硬邦邦的,杵在地上咚咚响,把老李的脚步声变得很陌生。但老李需要它,没有它,他连院子都走不出去。

一人一狗,慢慢地走出院门。巷子里的梧桐叶也黄了,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阿黄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等老李跟上来。老李走得很慢,一步一顿,拐杖在落叶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阿黄啊,”老李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也是秋天?”

阿黄回过头,歪了歪脑袋。它记得。它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它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秋天,不冷,不饿,不害怕。老李在垃圾桶旁发现它,用那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裹在怀里,带回了这个有屋檐、有饭菜、有温暖气味的地方。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老李比划了一个小臂的长度,笑了,“瘦得皮包骨,叫起来像小猫。我把你抱回来,你吓得直哆嗦,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我煮了粥,搁在门口,你半夜偷偷出来吃,舔得碗底都反光。”

阿黄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它记得那碗粥,白白的,稠稠的,有米香。那是它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从那以后,它就认定了,这个有粥喝的地方,是家。这个会煮粥的人,是它的全部。

“一晃,都六年了。”老李停下脚步,扶着拐杖喘气。巷子不长,但走完这百米,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六年……我六十岁捡到你,现在六十六了。你也从个小不点,长成大小伙子了。”

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蹭了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六年,对它来说,是生命的一半。但对老李来说呢?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老李的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咳嗽声更重了。它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老李能一直这样摸着它的头,一直这样慢慢地走。

走到巷口,老李不走了。他看着护城河的方向,眼神有些空。

“今天不去了,”他说,“走不动了。咱们在这儿坐会儿。”

巷口有块大青石,磨得光滑,是老李年轻时从河边搬回来的,说是“歇脚石”。他慢慢坐上去,把拐杖靠在一边。阿黄挨着他坐下,身体贴着他的腿,用体温焐着那块冰凉的地方。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青石上投下一人一狗依偎的影子。风吹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有一片刚好落在老李的肩膀上。阿黄伸头,用鼻子把那片叶子叼下来,放在地上。

“你看,叶子又落了。”老李看着那片叶子,声音很轻,“一年一年,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人不如树啊。树还能活好几十年,人……”

他没说下去,只是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厉害,弯下腰,肩膀剧烈地耸动。阿黄急得站起来,用脑袋顶他的背,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没事、没事……”老李摆摆手,好半天才喘匀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阿黄看见,那手帕上,有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

它不懂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是不好的东西。老李每次咳嗽完擦嘴,都会把手帕紧紧攥在手里,不让它看。可它看见了,它什么都看见了。

“回去吧,”老李说,声音更哑了,“起风了,凉。”

他撑着青石站起来,这一次,阿黄顶得更用力了。它几乎是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托着老李的手臂,帮他站起来。老李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话,但阿黄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回去的路,走得更慢。老李的呼吸很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寸步不离地跟着,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随时准备在他晃悠时用身体撑住他。

终于回到院子。老李几乎是跌坐在藤椅里,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阿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它才松了口气,趴下来,但头依然搁在他的鞋面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还有老李轻微的、不规律的呼吸声。

阿黄看着地上的落叶。一片,两片,三片……风把它们从巷子里卷进来,在水泥地上打转,最后停在老李的藤椅下。它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院墙边,那里有一棵瘦小的槐树,叶子也黄了,落了稀疏的一地。它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叼起一片叶子,走回藤椅边,把叶子放在老李的鞋边。

老李睁开眼睛,看到那片叶子,笑了。

“给我捡叶子啊?”他弯下腰,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手心端详。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已经干枯卷曲,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掌纹。“真好看。可惜啊,再好看,落地了,就回不去了。”

阿黄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看到老李笑了,就高兴。它又跑回去,叼来第二片叶子,放在他脚边。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它不厌其烦地,一趟一趟地跑,把那些被风吹进来的落叶,都叼到老李身边,堆在他的鞋边,藤椅下。

老李看着它忙碌的身影,眼神越来越柔软。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不会说话的朋友,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为他留住点什么,或者,为他做点什么。

落叶堆成了一个小堆,金灿灿的,在夕阳下闪着光。阿黄终于停下来了,它蹲在叶子堆旁,看看叶子,又看看老李,尾巴轻轻摇晃,像是在问:你看,我捡了这么多,你高兴吗?

老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这一次,他的手很稳,很暖。

“阿黄啊,”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自语,“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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