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低下头,看着它,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笑容很疲惫,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
“后来啊,”老李蹲下身,摸了摸阿黄的头,“我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照片说话。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枕头,总觉得她还在,伸手一摸,是凉的。”
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阿黄背上的毛,动作很慢,很仔细。
“直到遇见你。”老李的声音柔和下来,“那天你躲在垃圾桶后面,那么小一团,浑身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我就想,算了,带回家吧。多一张嘴吃饭,也热闹点。”
阿黄记得那一天。它记得垃圾桶的臭味,记得饿得发慌的感觉,记得那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时的温暖。那时候它很小,老李的手很大,能把它整个儿托在掌心。现在它长大了,老李的手,好像变小了。
“你来了之后,”老李低声说,“家里就有了声音。你走路的声音,吃饭的声音,睡觉打呼噜的声音。晚上我咳嗽,你会跑过来,趴在我床边。早上我醒了,你也醒了,摇着尾巴等我起床。”
他的手停在阿黄的头顶,掌心很烫。
“阿黄,”老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要是我哪天……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这句话。但它听出了声音里的不安,听出了那种深藏在语气深处的、像石头一样沉重的忧虑。它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用鼻子去蹭他的脸。
老李抱着它的头,把脸埋在阿黄脖颈处的绒毛里。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它的毛上,一滴,两滴,顺着皮毛往下滑,渗进皮肤里。
那不是雨水。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也下不完。厨房的灯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合在一起。
过了很久,老李才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拍拍阿黄的背,站起身。
“走,睡觉去。”
老李关了厨房的灯,带着阿黄回到卧室。他换了睡衣,躺上床。阿黄跳上床边的垫子,蜷缩起来。
“晚安,阿黄。”老李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沙哑。
阿黄摇摇尾巴,算是回应。
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偶尔划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短暂的光斑。
阿黄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它听见老李在床上翻身,听见他又咳了几声,听见他从床头柜拿水杯的声音。空气里,那股苦味的、冰冷的气味,还没有散去。
它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床的方向。老李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微微起伏的黑影。那个黑影,呼吸声很重,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杂音,像破旧的风琴在漏气。
阿黄想起夏天的时候,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那时候老李走得很稳,步子迈得很大,阿黄要小跑才能跟上。河边有柳树,风吹过的时候,柳絮飘得到处都是,像下雪。老李坐在长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河面上波光粼粼。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时候,老李身上没有这股苦味。
那时候,老李的咳嗽,只是偶尔的、短促的一两声。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光。它不懂什么是“生病”,不懂什么是“药”,不懂为什么老李的手会抖,为什么他会对着窗外说那些话。
但它懂一件事:老李现在很难受。
那股难受,不是饿肚子的难受,不是被打的难受,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难受,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阿黄站起身,轻轻跳上床。
老李没有醒,他侧躺着,背对着阿黄。被子裹得很紧,但肩膀在微微发抖。阿黄走到他背后,蜷缩下来,身体紧贴着他的脊背。
老李的身体很烫,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阿黄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一点一点,像用身体去温暖一块冰。
过了一会儿,老李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呼吸声也变得平缓了些,虽然还是很重,但不再有那种撕裂般的杂音。
阿黄把下巴搭在老李的肩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像海浪拍岸。
夜色很深,像墨汁一样浓稠。
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一人一狗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对抗着秋雨的寒意,对抗着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正在缓慢侵蚀的东西。
阿黄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它只知道,今晚,现在,此时此刻,老李需要它。
这就够了。
它沉入睡眠,梦里没有雨,没有药味,只有夏日的阳光,护城河边的柳絮,和老李粗糙却温暖的手掌。
而老李,在阿黄的体温里,也终于停止了翻身,陷入短暂的、不安稳的睡眠。
雨,还在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