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担忧,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它站起来,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伸出舌头舔他的脸。老李没有躲,任由阿黄粗糙的舌头扫过自己的脸颊、下巴、眼角。
“好了,好了,”老李拍拍阿黄的头,“我就随便问问。”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随便问问。最近夜里醒来,胸口闷得慌,得坐起来好久才能缓过气。医生开的药吃了似乎也不见好,反而觉得身体一天比一天沉重。他不怕死――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生死够多了。他只是放不下阿黄。
煤球走的时候,他哭了三天。那时候他四十岁,还有力气哭,还有力气在坟前坐上一整天。现在他七十多了,要是自己走了,阿黄会哭吗?它会在坟前坐着吗?还是会像煤球那样,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孤单地离开这个世界?
老李不敢想下去。
“来,”他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该做晚饭了。”
阿黄跟着老李走进厨房。狭小的空间里,老李的身影显得更加佝偻。他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米,想了想,又加了一小把。淘米的时候,水溅到了袖口,他也没在意,只是专注地搓着米粒,让乳白色的淘米水流进水槽。
阿黄坐在厨房门口,看老李忙碌。它喜欢看老李做饭――那些熟悉的动作,那些细微的声响,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食物的气味,都让它感到安心。老李切了一小块腊肉,切成薄薄的片,和米饭一起蒸上。然后他又从墙角的篮子里拿出两个土豆,削皮,切块,准备炒一盘土豆丝。
“今天给你加点肉汤,”老黄对阿黄说,“秋天了,得多攒点膘。”
阿黄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发出oo@@的声响。它知道“肉汤”是什么――那是老李从自己碗里分出来的,热乎乎的,带着肉香的美味。有时候是几块碎肉,有时候是带肉的骨头,不管是什么,阿黄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得发亮。
饭做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清冷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老李开了灯,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
一人一狗在灯下吃饭。老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阿黄则吃得很快,但吃几口就会抬头看看老李,确认他还在那里。老李把自己碗里的腊肉挑出来,吹凉了,放在阿黄的食盆旁边。
“吃吧,”他说,“多吃点。”
吃完饭,老李照例要抽一支烟。他走到门口,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月光下升腾,缭绕,消散。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明天要是天晴,咱们去河边走走,”老李说,“柳树该落叶了。”
阿黄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天夜里,老李咳嗽得更厉害了。阿黄从自己的窝里爬起来,走到老李床边。黑暗中,它看不清老李的脸,只能听见那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撕扯。它轻轻跳上床――这是老李平时不允许的,但今晚老李没有阻止。
阿黄贴着老李的身体趴下,把自己暖烘烘的肚子贴在他冰凉的手臂上。老李的手动了动,摸索着找到了阿黄的头,手指在它耳朵后面轻轻搔着。
“吵醒你了?”老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咳嗽渐渐平息了。老李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沉重,带着轻微的哨音。阿黄没有离开,它就那样趴在老李身边,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声音比平时更快,更弱,像远处传来的鼓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玻璃上,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敲打。阿黄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老李的轮廓。它想起白天老李讲的那个故事,想起那条叫“煤球”的小黑狗,想起铁轨、雨夜、和那棵开满白花的槐树。
它不懂什么叫死亡,不懂什么叫离别。但它知道害怕――害怕老李的咳嗽,害怕他颤抖的手,害怕他眼中那种它从未见过的悲伤。它只能更紧地贴着老李,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去温暖那具日渐冰凉的身体。
老李翻了个身,手臂搭在阿黄身上,沉沉的。他的呼吸吹在阿黄的皮毛上,温热而潮湿。阿黄闭上眼睛,但它没有睡。它在倾听――听老李的呼吸,听雨声,听这个屋子里一切细微的声响。
它在守护,用一只狗所能理解的全部方式。
后半夜,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苍白的光斑。阿黄看见那光斑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最后爬上墙壁,消失在天花板的阴影里。
老李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他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担忧。阿黄轻轻挪动身体,从老李的手臂下钻出来,跳下床,回到自己的窝里。但它没有立刻趴下,而是站在窝边,看着床上老李的身影。
许久,它才慢慢蜷缩起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床的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又咳嗽了几声。阿黄立刻站起来,但这次老李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咳嗽声消失了,屋子里只剩下时钟滴答滴答的行走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鸟儿的啁啾。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在阿黄身上,暖洋洋的。它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在梦里,它看见了铁轨,看见了雨夜,看见一条小黑狗蜷在草丛里,然后一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贴在温暖的胸口上。
那双手的温度,和老李的一模一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