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比往常来得迟些。
夜里那场雨将天空洗得干干净净,此刻泛着一种清透的灰蓝色,像老李那只搪瓷碗的颜色。院子里积了水,倒映着天空和屋檐的一角,阿黄经过时,踩碎了那片倒影,水花溅在它黄色的爪子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老李压抑的咳嗽――比昨天更频繁,声音也更沙哑。阿黄蹲在厨房门口,耳朵竖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它闻到了粥的香味,也闻到了另一种陌生的、刺鼻的气味――那是从桌上那个白色小瓶子里散发出来的,老李今早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
“吃饭了。”老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阿黄起身走进厨房。老李正弯腰盛粥,背弓得很深,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盛好两碗粥,一碗放在桌上,一碗放在地上――那是阿黄的。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打开那个白色小瓶子,倒出两粒红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阿黄没有去碰自己的粥。它走到老李脚边,鼻子凑近那个小瓶子,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那气味又苦又涩,还带着某种化学品的锐利感,让它很不舒服。
“别闻这个,”老李把瓶子收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在清晨的光线里,老李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阴影深得像墨。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滑动时,阿黄能看见他脖子上突起的青筋。
“吃你的。”老李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阿黄。
阿黄这才回到自己的碗边,低头吃了起来。粥还是温的,煮得很烂,里面加了剁碎的青菜和一点肉末。这是它最喜欢的早餐,但今天它吃得心不在焉,每吃几口就要抬头看看老黄。
老李吃得很少,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骨。过了一会儿,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身体前倾,一只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阿黄立刻放下食物,跑到老李身边,前爪搭在他腿上,发出焦急的呜咽声。
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停。老李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抹了把脸,对阿黄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老毛病了。”
但他骗不了阿黄。阿黄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异样――除了熟悉的烟草味和粥的味道,现在又多了一种酸涩的、病态的气味。它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今天不出门了,”老李说,“就在家待着。”
阿黄叫了一声,表示同意。它其实想去河边,想去看柳树落叶,想在秋日的阳光下奔跑。但老李的状态让它不安,它宁愿待在家里,守着他。
早饭过后,老李照例要打扫院子。他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刚扫了几下,就又咳嗽起来。这次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而是边咳边扫,扫帚划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黄跟在他身后,看他扫一下,咳一声,再扫一下,再咳一声。那些落叶粘在地上,很难扫起来,老李得用力才能把它们从水洼里剥离。他扫得很慢,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最后不得不停下来,拄着扫帚喘气。
阿黄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昨天被雨打落的梧桐叶。它用鼻子拱起一片最大的叶子,叼起来,走到老李面前,把叶子放在他脚边。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给我帮忙啊?”
阿黄摇摇尾巴,又跑回去,叼起另一片叶子。它来回跑了七八趟,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落叶都叼到老李脚边,堆成一个小堆。老李就站在那儿看着,没有再咳嗽,只是安静地看着阿黄忙碌的身影。
“好了好了,”等阿黄叼完最后一片叶子,老李说,“够啦。剩下的我来。”
他把那些叶子扫进簸箕,倒进墙角的竹筐里。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在藤椅上坐下,好半天没动弹。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子上,感受着他身体的微微起伏。
太阳渐渐升高,把院子里最后一点水汽蒸干。屋檐还在滴水,但节奏慢了许多,一滴,隔很久,又一滴。邻居家的收音机打开了,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是一个女人在唱,声音婉转而哀伤,在秋日的空气里飘荡。
老李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但阿黄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不够平稳,眼皮还在微微颤动。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李睁开眼睛,伸手去够旁边小凳上的烟盒。他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淡的蓝色,缭绕着升腾,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阿黄,”老李忽然说,“我昨晚梦见煤球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它还是老样子,黑乎乎的,眼睛亮晶晶的。”老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自语,“它对我摇尾巴,想让我抱它,可我抱不动了。我蹲下来想摸摸它的头,手却从它身体里穿过去了。然后它就消失了,像一团烟。”
老李又吸了一口烟,咳嗽了两声,但这次咳得轻些。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继续说,“我大概是老了,总想起以前的事。想起煤球,想起你妈――”他顿了顿,改口道,“想起我老伴。”
阿黄知道“老伴”是谁。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在老李床头柜的相框里笑着。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说很久,说很轻,但阿黄都听见了。它会趴在床边,听老李说“今天阿黄又学会了个新花样”,或者说“院子里的月季开了,你要是看见该多高兴”。
“她走的时候,也是秋天。”老李说,声音更低了,“也是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天高高的,云淡淡的。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握着我的手,说‘别难过,我会在天上看着你’。”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老李的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当时想,天上有什么好?天上又没有你。”老李苦笑了一下,“可这话我没说出来。我只是点头,说‘好,我会好好的’。”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老李的手落下来,抚摸着它的头,从头顶到脖颈,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掌很粗糙,但动作很温柔。
“后来我就遇见了你。”老黄看着阿黄的眼睛,“在垃圾桶旁边,脏兮兮的,饿得直叫唤。我本来没想养的――一个人过惯了,多张嘴多份负担。可你看着我,那眼神……跟她临走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阿黄舔了舔老李的手。咸的――不是眼泪,是汗。老李在出汗,虽然天气并不热。
“所以我带你回家了。”老李继续说,“给你洗澡,喂你吃饭,看着你从一只小不点长成现在这样。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她派你来的?是不是她看我一个人太孤单,就派你来陪我了?”
这个问题阿黄无法回答。它只知道,从它被老李抱起来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有了意义。那个温暖的怀抱,那碗热乎乎的粥,那个用旧棉袄铺成的小窝――这些都是它的全世界。
“可我现在担心,”老李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痛苦。它更用力地舔他的手,呜咽着,用脑袋蹭他的膝盖,想把他从那种情绪里拉出来。
老李沉默了很久。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更远处工厂的汽笛声。太阳爬得更高了,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藤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老李终于站起身,“咱们去把被子晒晒。今天太阳好。”
阿黄跟着老李走进屋里。卧室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老年人房间里特有的、陈旧的气味。老李把被子从床上抱起来――很吃力,他抱得很慢,脚步踉跄。阿黄想帮忙,但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在老李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
晾衣绳已经有些生锈了,老李把被子搭上去,展开,拍打了几下。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阿黄打了个喷嚏,摇摇脑袋。
“你也该洗澡了,”老李看着阿黄说,“毛都脏了。”
阿黄叫了一声,表示抗议。它不喜欢洗澡――水很冷,肥皂泡刺眼睛,洗完还得被按着擦干,整个过程都很不舒服。但如果是老李给它洗,它会忍着,因为它知道老李是为它好。
晒完被子,老李又坐回藤椅上。他似乎累了,闭着眼睛,胸口的起伏很明显。阿黄趴在他脚边,也闭上眼睛,但耳朵还是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声。
它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它还是只小狗,在垃圾桶旁边瑟瑟发抖。然后一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塞进温暖的怀里。它听见一个声音说:“跟我回家吧。”它抬起头,看见老李的脸――比现在年轻,头发更黑,皱纹更少,但眼神是一样的温柔。
然后它就醒了。院子里多了个人――是隔壁的王奶奶,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
“老李啊,我炖了点梨汤,止咳的,”王奶奶把碗放在小凳上,“你趁热喝。”
老李睁开眼睛,道了声谢。王奶奶看着阿黄,也笑了:“你家阿黄真懂事,刚才我进门,它还对我摇尾巴呢。”
“它就这样,认人。”老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