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阿黄就醒了。
它从窝里爬起来,深黄色的毛线垫子还留着它的体温和味道。它甩了甩头,走到门边,用爪子挠了挠门板。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它记得老李昨天说,如果天晴了,要带它去护城河看柳树。
门开了。老李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容。
“醒了?”他弯腰摸摸阿黄的头,“今天天好,咱们吃过早饭就去。”
阿黄摇着尾巴,跟着老李走进厨房。炉子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响。老李给它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很稠,米粒煮得烂烂的,里面还加了一点肉末――这是老李特意为今天加的,说是“出门要吃饱”。
吃完早饭,老李收拾碗筷。阿黄在院子里等着,兴奋地来回踱步。它喜欢出门,喜欢外面的世界,更喜欢和老李一起出门。每次出门,老李都会跟它说话,指给它看这看那,虽然它听不懂所有的话,但那种被关注、被分享的感觉,让它觉得很温暖。
老李收拾好了,从屋里拿出一根绳子――那是阿黄的“遛狗绳”。平时在附近散步,老李不系绳子,但去护城河要穿过几条马路,老李怕它乱跑,每次都系上。
阿黄乖乖地让老李系好绳子。绳子系在它脖子上的项圈上,项圈是老李用旧皮带改的,内侧还缝了一块布,上面用线绣着“阿黄”两个字。
“走吧。”老李说。
一人一狗出了门。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护城河在城东,走路要半个小时。老李走得慢,阿黄也跟着放慢脚步,配合他的节奏。路上,老李不时会停下来歇歇,喘口气。每次停下,阿黄都会坐下来等着,仰头看着他,像是在问:累了吗?
“老了,”老李自嘲地笑笑,“走几步就喘。”
但休息片刻后,他又会继续走,一边走一边跟阿黄说话。
“你看那棵树,”他指着路边的一棵槐树,“春天的时候,开满了白花,香得很。淑芬最喜欢槐花了,说蒸馒头的时候放一点,特别香。”
阿黄抬头看了看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没什么花,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摇晃。
“那边,”老李又指向一个巷口,“以前有个茶馆,我年轻的时候常去。一壶茶,一碟瓜子,能坐一下午。后来拆了,盖了楼房。”
阿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确实有一栋楼房,灰色的外墙,窗户很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怀念。像是在回忆一些很遥远、但又很珍贵的东西。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护城河。
河不宽,水是青灰色的,缓缓地流着。两岸种满了柳树,柳枝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水面。秋天了,柳叶已经全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个金色的铃铛在摇。
阿黄第一次在秋天来护城河。它记得春天的时候来过,那时候柳叶是嫩绿的,柳絮满天飞,像下雪一样。老李说柳絮会让人咳嗽,所以没待多久就带它走了。
夏天也来过,柳叶是深绿的,又密又厚,在河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老李带它来乘凉,坐在树荫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现在是秋天。
一切都变了。
柳叶黄了,河水看起来也更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落叶的枯香。
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解开了阿黄的绳子:“去吧,跑跑。”
阿黄没立刻跑开。它先在老李脚边转了两圈,确定他坐稳了,才慢慢走向河边。它走得很小心,一边走一边嗅着地面――秋天的气味和夏天不一样,泥土的味道更重,落叶腐烂的酸味,还有河水特有的腥味。
它走到水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水里的阿黄也在看着它,两只耳朵竖着,眼睛亮亮的。它试探着伸出前爪,碰了碰水面。水很凉,它缩回爪子,甩了甩。
“别玩水,”老李在后面喊,“秋天水凉,小心感冒。”
阿黄听话地退回来,在河边的草地上趴下。草已经枯黄了,但还带着一点韧性。它趴在那里,看着河水,看着对岸的柳树,看着远处桥上偶尔经过的行人。
老李坐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他没有立刻抽,只是把烟叼在嘴里,看着河面出神。
烟雾缓缓升起,在金色的柳叶间缭绕,然后消散在秋风里。
“淑芬,”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带阿黄来看柳树了。你记得吗?咱们刚结婚那年秋天,也来过这儿。你说柳叶黄了好看,金灿灿的,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挂在了树上。”
他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那时候你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就是我跟你说的,你自己织的那件。站在柳树下,人比柳叶还亮眼。”
阿黄转过头,看着老李。老李没有看它,只是看着河面,像是在对河水说话,又像是在对记忆里的某个人说话。
“后来咱们有了孩子,也带他们来过。老大调皮,非要折柳枝,我说不能折,那是公家的。他不听,偷偷折了一根,被你发现了,罚他站了半小时。”
老李笑了,笑容里有温柔,也有苦涩:“老二文静,就喜欢坐在椅子上看书。你说她像你,喜欢安静。我说像我,倔。”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现在……孩子们都大了,都走了。老大在南方,老二在国外。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电话倒是常打,但……总归是隔着那么远。”
阿黄站起身,走到老李脚边,把头放在他膝盖上。老李低下头,摸了摸它的头:“还好有你陪着我。”
他掐灭烟,把烟头放进随身带的小铁盒里――那是他用旧药盒改的,专门装烟头,他说不能乱扔,污染环境。
“阿黄,”老李说,“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就……你就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好好活着。”
阿黄听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也听不懂“别等了”是什么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声音里的沉重,能感觉到他抚摸它时,手指的颤抖。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这双手修过水管,补过屋顶,钉过板凳,也给它喂过饭,梳过毛,织过垫子。
这双手,是它的全世界。
老李把阿黄抱起来,放在长椅上,挨着自己坐下。阿黄很乖,一动不动,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一人一狗,就这样坐在护城河边,看着金黄色的柳叶,看着青灰色的河水,看着秋天一点点深下去。
风大了些,柳叶纷纷落下。有的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走;有的落在草地上,铺成一层金色的地毯;还有一片,正好落在阿黄的头上。
老李笑着把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你看,秋天给你戴了顶帽子。”
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已经干枯卷曲,但叶脉还很清晰,像是生命的印记。
老李把叶子放进衣袋里:“带回去,夹在书里。等冬天来了,还能看看秋天的样子。”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夹在书里”,但它知道老李要带走这片叶子,就像带走一个纪念。它摇了摇尾巴,表示赞同。
坐了很久,太阳升高了,阳光变得强烈起来。老李站起身:“走吧,该回去了。中午给你做点好吃的。”
阿黄跳下长椅,让老李系上绳子。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比来时更慢。他走走停停,不时要喘口气。阿黄一直走在他身边,每次他停下,它就坐下等着,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
“没事,”老李总是这么说,“就是有点累。”
但阿黄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沉。
走到一半,老李突然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特别厉害,他整个人都弓起身子,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阿黄急得围着他转圈,用头蹭他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帮忙。
咳了大概两三分钟,老李才渐渐平复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和眼睛,手帕上留下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阿黄看到了那点红色。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不安。它更加用力地蹭老李,像是在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没事……”老李的声音更哑了,“真的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