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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9章秋雨与炉火

清晨,阿黄在窝里醒来时,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寒意。

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冷。它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窗边,前爪扒着窗台站起来,透过玻璃往外看。

外面在下雨。

不是夏天那种急雨,也不是春天那种细密的毛毛雨。这是秋雨,细密而绵长,像无数根银灰色的线,从铅灰色的天空垂落,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雨水打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叶子颤动着,像是随时会脱落。

阿黄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它记得夏天的时候,那些叶子是深绿色的,又大又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老李喜欢在树荫下乘凉,它就趴在他脚边,听风吹过叶子的哗啦声,听老李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现在,叶子黄了,雨来了。

它跳下窗台,走到门边,用爪子挠了挠门板。平时这个时候,老李该起床了,该给它做早饭了。但今天,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和从老李卧室里传来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比昨天更重了。

阿黄记得第一次听到老李咳嗽,是在一个月前。那时候还是夏天尾巴,晚上有些凉,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忽然咳了两声。阿黄当时正在啃一根骨头,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老李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

那天晚上,老李咳了三次。

后来,咳嗽声就越来越频繁了。白天咳,晚上咳,有时候咳得厉害,整个人都弓起身子,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阿黄不懂什么是生病,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痛苦――每次老李咳嗽,它都会走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手心,像是想把他身体里的难受都舔走。

但今天,老李咳得特别久。

阿黄在门边等了很久,门终于开了。老李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乱,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他看到阿黄,勉强笑了笑:“醒了?饿了吧?”

声音很哑。

阿黄摇摇尾巴,跟着他走进厨房。老李打开米缸,舀了一勺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他的手有些抖,舀水的时候洒出来一些。

粥煮上了。老李坐在小板凳上,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很厉害,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阿黄走过去,用鼻子蹭他的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没事……没事……”老李一边咳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老毛病了……咳咳……”

粥煮好了。老李盛了一碗,放在地上晾凉。然后他又盛了一碗,给自己。但他没喝几口,就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粥都洒了。

阿黄没有立刻去吃自己的粥。它看着老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它心里蔓延――不是饥饿,不是渴,而是一种……它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块石头压在胸口,让它喘不过气。

它走到老李脚边,轻轻叼起他掉在地上的勺子,放在他手里。然后它回到自己的碗前,低下头,慢慢地吃起来。

今天的粥有点淡,米粒也有些硬。但阿黄吃得很认真,一口,又一口,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玩,而是回到老李身边,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面上。

外面还在下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积起一洼洼水。梧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落在水洼里,像是小小的黄色小船。

老李吃完粥,把碗洗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这雨……得下一天。”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药片。他倒出两片,就着温水咽下去。阿黄看着他吞药的样子,喉咙也跟着动了动,仿佛那苦味也传到了它嘴里。

“阿黄,”老李忽然说,“今天不出去了。咱们就在屋里待着,好不好?”

阿黄摇摇尾巴,表示同意。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他就那么叼着,看着窗外的雨,眼神空茫茫的,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听着雨声,听着老李的呼吸声。老李的呼吸很重,有时候会突然停顿一下,然后又急促地喘几口气。每一次停顿,阿黄都会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老李把烟拿下来,放回烟盒里。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旧相册。

阿黄记得那本相册。老李很少拿出来,但每次拿出来,都会看很久。相册里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容很甜,眼睛弯弯的,像是会说话。

老李翻开相册,手指轻轻地拂过照片。他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淑芬,”他轻声说,“又下雨了。你最不喜欢下雨天,说湿漉漉的,衣服晾不干,心情也跟着发霉。”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但我现在……倒是挺喜欢下雨的。一下雨,就能想起你。想起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雨。你在厂里躲雨,我刚好路过,把伞借给你。你说要还,我说不用,就这么认识了。”

阿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温柔,听出他声音里的……悲伤。它站起身,走到老李腿边,用头蹭他的手。

老李低下头,摸了摸它的头:“你也想她了,是不是?”

他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同志与陈淑芬同志自愿结为夫妻,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三十八年了。”老李喃喃道,“淑芬,咱们说好要白头偕老的。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他的声音哽咽了。阿黄感觉到,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它的头上。它抬起头,看到老李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水光。

老李哭了。

阿黄没见过老李哭。在它的记忆里,老李总是笑着的――给它喂饭的时候笑,带它散步的时候笑,甚至咳嗽的时候,也会强撑着笑。但现在,老李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滴在相册上,滴在阿黄的头上。

它慌了。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更加用力地蹭老李的手,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问: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老李擦了擦眼睛,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没事……没事了。就是……有点想你阿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天空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不会放晴。

“阿黄,”老李忽然说,“要是我……要是我哪天也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它只是看着老李,摇摇尾巴,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呀?你不是在这儿吗?

老李看着它天真的眼神,心里一酸。他蹲下身,抱住阿黄,把脸埋在它颈部的毛发里。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咳嗽的颤抖,而是另一种颤抖,像是……害怕?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脸。老李脸上的皮肤很粗糙,有很多皱纹,还有很多老年斑。但阿黄不在乎,它一下一下地舔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舔走。

过了很久,老李才松开它。他站起身,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

“走,”他说,“咱们生炉子去。这屋里太冷了。”

老李的屋子是老式的平房,冬天要生炉子取暖。现在才秋天,还没到生炉子的时候。但今天特别冷,老李怕阿黄着凉,决定提前把炉子生起来。

炉子在屋子的角落,是一个铁皮做的圆柱形炉子,上面连着烟囱,通到屋外。老李从院子里抱来一些干柴,又从煤箱里铲了几铲煤块。

阿黄在旁边看着。它喜欢看老李生炉子――喜欢听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喜欢闻煤燃烧的味道,更喜欢炉子生起来后,屋子里那种暖烘烘的感觉。

老李把柴火塞进炉膛,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在昏暗的屋里亮起一小团橘黄色的火焰,然后柴火被点燃,火苗跳跃起来。

他小心地把煤块加进去,盖上炉盖。烟从烟囱里冒出去,和雨水混在一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渐渐地,炉子热起来了。热量从铁皮炉身散发出来,驱散了屋里的寒意。阿黄靠近炉子,趴下来,让暖意包裹全身。

老李也搬了把椅子坐在炉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团毛线,还有两根竹针,开始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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