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一顿,默默住了口。
苏绾绾险些被这句逗得破功,好不容易才绷住,冷着脸往下接:“听见没有?想吃就说想吃,别扯什么本就是。你们若真那么有骨气,就该早早修自己的道,少惦记这些旁门左道。”
红衣女子忍不住冷笑:“说得轻巧。妖修行艰难,本就比不得人族天生灵慧,也比不得你们背后有人护着。”
苏绾绾看向她:“那又怎样?”
红衣女子一怔。
“修行难,就能吃人?”苏绾绾道,“你今天觉得你难,所以你有理;明天她觉得她苦,她也有理;后天人人都说自己不容易,那这世上是不是谁刀快谁最大?”
她语气很冲,甚至不算讲理,可偏偏一时把那红衣女子堵得说不出话。
楚阳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评价:“今天发挥不错。”
苏绾绾没回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灰衣男人显然也听出了,这位苏姑娘是越说越上头了,再让她说下去,今天谈不谈得成先不论,自己这边的人心气倒要先被削掉半截。
他微微抬手,制止了身后人的躁动,随后望着楚阳道:“你们想过去,可以。但林子这么大,我只能约束得了近处这些。更深处还有几拨,不在我辖下。”
“带路。”楚阳道。
灰衣男人眸光一闪:“什么?”
“你不是压不住么。”楚阳道,“那就带我们去找能压住的。”
“你们还想往深处去找别家?”
“有什么问题?”楚阳反问。
灰衣男人这回是真的有点看不懂他了:“你就不怕越往里,越难收场?”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楚阳道,“带不带?”
灰衣男人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只是这笑比方才淡得多,也冷得多。
“好。”他说,“几位既有这份胆气,我自然奉陪。”
他一应下,苏绾绾反倒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楚阳道:“真让他带?万一带我们进坑里怎么办?”
楚阳也压低声音:“求之不得。”
“……啊?”
“正好省得一个个找。”
苏绾绾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升起来的那点“我今天好像也挺能镇场子”的豪气,跟这人一比,又显得十分朴素。
灰衣男人转身往林深处走时,身后那几只妖还明显有些迟疑。可见他回头淡淡扫了一眼,便到底都跟上了。
一行人这回成了前后两拨。
最前头是灰衣男人领路,身边跟着两妖。
中间是苏绾绾、楚阳和牵马的唐僧。
孙悟空仍在树冠间时隐时现,偶尔能看见他尾巴一晃,或者听见枝叶“哗啦”一声,像只故意不藏好的大猫。
越往里,林子里的景象越诡异。
树木不但更高,枝干上还渐渐长出些肉瘤似的东西,一团团鼓着,有的破了皮,流出深褐色的汁。地上偶尔能见些白骨,有兽骨,也有人骨,都半陷在泥里。还有些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爪痕,从树干一侧一直拉到高处,看着十分新鲜。
白龙马明显不适,耳朵一直往后撇。
白驴更是几次差点要尥蹶子,被楚阳顺手拍了两下脑袋才老实。
“你倒会安抚驴。”苏绾绾小声说。
“花钱买来的,当然得哄着点。”楚阳道。
“你对人都没这么有耐心。”
“人又不归我牵。”
“……”苏绾绾简直懒得接这话。
灰衣男人在前头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极宽的低洼地。
雾更浓了。
地上是黝黑发亮的浅水,水里漂着大片深绿近黑的叶子,叶面肥厚,边缘却长着细细的锯齿。水中央立着一块歪斜的巨石,石上蹲着个矮小身影,正背对着众人,不知在啃什么,咔嚓咔嚓响得清脆。
苏绾绾听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身影像只猴,却没尾巴,背脊高高拱着,脖子细,脑袋却很大。它似乎这会儿才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一露出来,苏绾绾差点没忍住往后退。
脸倒是人脸,还是个老头脸,干瘪发青,偏偏眼睛圆而大,占了半张面,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里头是密密一排细牙。它手里抱着的也不是什么果子,而是一截发黑的兽骨,正被它啃得碎屑乱飞。
“雾沼里的啮骨精。”灰衣男人淡淡道,“算不得什么大妖,只是数量多,平时总爱往过路人腿上缠。”
那怪物盯着众人,鼻翼一抽一抽,忽然发出一声尖细笑声:“香,好香――”
话音未落,一颗花生米“啪”地一下正中它脑门。
那啮骨精愣了愣,眼珠都斗到一处去,看向前方。
楚阳慢慢收回手:“我师父不香,少闻。”
苏绾绾:“……”
灰衣男人:“……”
那啮骨精大概活这么久也没被人拿花生米砸过,一时间整只怪都懵了。下一瞬,它脸皮一抽,张嘴就要尖叫。
头顶金影一闪。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蹲到巨石顶上,棒子一横,正压在它嘴边,笑眯眯道:“再叫一声试试?”
那啮骨精瞳孔猛缩,喉咙里“咯”的一声,硬生生把叫声咽了回去。
它周围的雾里本来还潜着十几双幽幽发亮的眼,这会儿也一齐往后缩了缩。
灰衣男人站在沼边,神色越发沉。
他本想借这片地方叫这几人心里掂量掂量,谁知一个拿花生砸怪,一个直接蹲人脑门上威胁,简直半点氛围都不给。
“前头还有多远?”楚阳问。
灰衣男人收敛神色:“过了雾沼,再走两刻钟,有一处黑潭。潭边住着这林中另一拨。”
“头领呢?”
“在那儿。”
“行。”楚阳道,“走。”
他这口气,倒像不是去见妖王,是去见哪家卖酒的掌柜。
苏绾绾跟着往前时,低声问他:“你刚哪来的花生?”
楚阳看她一眼:“袖袋里还有点。”
“你进这种地方还带花生?”
“习惯了。”
“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楚阳想了想:“边走边吃,不容易无聊。”
“……你真是疯得很稳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