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你终于来了。”他站起身拉开一块门板,门外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脸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发红,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头发剪得极短,贴着头皮,是月氏男子惯常的发式。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劈到下颌的旧刀疤,是当年在军中训练时被横刀划的。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柄,刀鞘已经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木胎。
“我来还你一样东西。”阿骨把刀柄倒转过来递过去。不是横刀,是一把月氏短刀,刀刃上刻着月氏文——阿氏的部落徽记。这把刀是阿氏的遗物,火灭之后阿骨从祠堂废墟里捡回来的,藏在身边多年,谁也没给看过。
郑阿大接过短刀低头看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哑了。“你姑姑的刀。我认得这把刀。那年冬天在祠堂外头,她蹲在门口削萝卜,用的就是这把刀。我跟她说别削了,进去躲躲,外头风大。她说萝卜不削明天就没菜吃了。第二天她就死了。”他把短刀放在铁砧上,刀刃对着自己。“你这些年躲在哪里?我找了你很久。”
“汾州。段老四的老家。”阿骨在铁砧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墙,仰头看着铺子顶上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天光。“我在汾河边种了好多年的地,段老四淹死那天我在下游捞鱼。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冻硬了,手还朝上伸着,像是想拉谁一把。这么多年我一直梦见他朝我伸手。不是拉我,是拉他当年拉过的那些人——那些被我们堵在祠堂里的老幼妇孺。段老四当年推的是水桶,拉的是何满仓,他什么都没做错,可他还是死了。我活着,我欠他的。”
“所以你替我还债。”
“不是替你还债,是和你一起收。那份名单上的人你收了两个,剩下的我来收。不要sharen——郑叔给你那份名单的时候写得很清楚,只取信物为凭。你把他嘱托忘了。”
“我没忘。”郑阿大忽然站起来攥着那把短刀的手在发抖,刀尖磕在铁砧上发出极细极脆的响声。“我没忘。可胡二死之前跟我说——‘你们月氏人活该。当年围营的时候怎么不跑?跑了不就没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塞着我给他的靛蓝土布,布上绣着他的姓。他一边嚼那块布一边笑,我本来想解开绳子放他下来,听了这话我又把绳子拽紧了。我不后悔。”他把短刀往铁砧上一拍,刀刃在铁砧上弹了两下,发出嗡嗡的颤音。“你呢?你后悔过没有?站在祠堂外面握火把的时候,你有没有后悔?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
铁匠铺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西市的叫卖声。阿骨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赤脚,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极轻极轻。
“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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