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河旧道上的芦苇刚抽第二茬新芽,狄仁杰还没动身去看,长安城又出事了。这回的事出在西市。
五月初三,天还没亮,西市的胡商们刚把货摊支起来,就听见街角传来一声尖叫。卖香料的波斯人阿里第一个跑过去,看见胡记香料铺隔壁的窄巷里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不是躺着——是被人用绳子吊在巷子两边的墙钉上,整个人悬空离地三尺,四肢分别被四根细麻绳拴住,像一只被扯开了翅膀的蝴蝶。绳子的系法极专业,不是普通的死结,而是军中用来捆战俘的连环扣,越挣扎越紧。死者的头低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嘴里塞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阿里壮着胆子凑近了看,那块布上绣着一个字——“胡”。
京兆府的差役把巷子围起来时,狄仁杰正在大理寺书房里喝粥。李元芳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杜佑刚送来的急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狄仁杰接过急报扫了一眼,放下粥碗,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走。”
西市的窄巷平日里堆满了货箱和竹筐,此刻被差役清理出一片空地。尸体还在半空中悬着,晨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死者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像一幅被撕裂的皮影。狄仁杰走到尸体下方仰头看了看,没有让人马上把尸体放下来,而是先绕着巷子走了一圈。
巷子两边的墙是高高的坊墙,没有窗户,没有攀爬痕迹。凶手不是从墙上翻下来的——他是从巷口走进来的,带着绳子和一个活人,或者带着绳子和一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受害者。他在这条窄巷里把人悬空吊起来,系了四个连环扣,在死者嘴里塞了一块靛蓝土布,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足以惊动隔壁胡商的声响。
“元芳,把尸体放下来。小心绳子,别弄断绳结。”
李元芳拔出刀割断麻绳,和两个差役一起把人托下来平放在地上。死者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皮围裙——是工匠或屠户常穿的那种。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眼睛半闭着,瞳孔已经完全散开,可眼角膜没有浑浊。死的时间不长。狄仁杰蹲下来掰开死者的嘴,把塞在里面的靛蓝土布取出来。布上用白线绣着一个“胡”字,针脚歪歪扭扭,是左手绣的。他把布翻过来,背面绣着一行极小的字——“胡二,长安屠户。神功元年腊月,凉州军器监弓弦案余党逃至长安,胡二匿而不报,收银十两。今以绳还绳。”
李元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弓弦案。”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把死者的双手翻过来检查,手掌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旧刀疤——是长年握屠刀留下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小截断掉的麻绳纤维,和绑他四肢的麻绳是同一种料子。这个人在被绑之前曾经拼命挣扎过,手指在粗糙的麻绳上磨掉了一层皮。
“不是弓弦案的老名单。”狄仁杰站起来,把土布递给何仵作,“神功元年的弓弦案名单上没有胡二这个人。藏匿弓弦案余党收银十两——这是另一份名单。藏人的名单。当年从凉州逃出来的不止刘大保一个。军器监的杂役、库房的库丁、转运仓的搬夫,这些人没有资格上裴明远的同谋名册,也没有资格上韩翃的债主名单,他们太小了,小到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可他们知道弓弦案的内情,知道刘士则和马承是怎么调包的,知道假弦是怎么从凉州运到陇右的。他们从凉州逃出来,散到各地,隐姓埋名藏了多年。有人藏了他们——像桑榆村郭守业藏了刘大保和肖木匠一样,长安城里也有藏他们的人。胡二就是其中之一。收银十两,匿而不报。现在有人开始收这些藏匿者的债了。”
何仵作蹲在地上验尸,用银针探了喉部,针尖拔出来是亮的。又翻开死者的衣襟检查胸腹部,没有任何外伤,四肢除了麻绳勒出的淤痕之外也没有骨折。他站起来摇了摇头。“死因是窒息。麻绳勒住四肢导致气血不通,加上悬空时胸腔受压,呼吸逐渐衰竭。从勒痕的颜色看,他在上面挂了至少一个时辰才断气。凶手不是要速杀——是要他慢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