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寿州走了六天。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返青,风一吹绿浪层层叠叠地推到天边。狄仁杰骑在马上很少说话,李元芳几次想开口,看见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达寿州城外芍陂边上的桑家墩时,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静得反常,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桑大家院子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油灯里的油快熬干了,火苗极小极稳,像是有人刻意把它挑到刚好不会被风吹灭、又刚好照不清人脸的高度。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堂屋里点着一盏长明灯,供桌上摆着桑大爹娘的牌位。桑榆跪在牌位前面,穿着一件素白的孝衣,头发用白布条扎着,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眼睛是红的。
“你哥什么时候走的?”狄仁杰在门槛上坐下来。
“前天晚上。他去后山砍柴,一晚上没回来。昨天早上我去找他,他躺在芍陂边上,身上盖满了柳絮,像是睡着了。”
“他左手一直没好利索,你拦不住他。”
“我没有拦。他走之前把祠堂后面那块碑挖出来给我看,说阿纨的债收完了,韩翃的碑也立了,他的债还没还。我说你欠什么债,他说他欠那些死在石柱上的人一个交代——当年郑有禄在青石沟造机关,益州那十三个人里有两个是他替郑有禄查的底,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和孙承宗、鲁大通并列。他把自己的名字划掉才回的寿州。他一直在等债主找上门,等了几年。前天收到一封信,看完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站起来跟我说去后山砍柴。柴刀没带。”
“信在哪里?”
桑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面发黄发脆,墨色陈旧发褐。狄仁杰接过信,上面只有一行字——“桑大,益州债主。柱倒之日未死,今以同术还之。四月初八,芍陂边。”笔迹歪歪扭扭,收尾处微微上挑,是韩翃的手法。
“他把债主约在芍陂边。他去了,债主没来。他在那里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心脉断了。”桑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等的那一夜,柳絮落了他一身。我找到他的时候,他靠在石碑上,手里握着一把柳絮,脸上的表情——他走得很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握的不是柳絮,是时辰。他在等天亮,天亮了债主没来,他就知道这笔债不用拿命还了。债主原谅了他,他自己却不肯原谅自己。他走的时候不是被谁杀的,他是自己走的。他在芍陂边坐了一夜,风吹了一夜,柳絮落了一夜,他的心脉断在四月初八的日出之前。”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韩翃的笔迹,是用针尖绣出来的,笔画细如发丝:“韩翃代笔,非韩翃之意。桑大之债,韩翃早已勾销。此信系他人所托,托者已死。”没有落款,只绣了一座塔,塔顶的灯笼是灭的。
“这行字是你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