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伯的供状写完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细密密的春雨。狄仁杰把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递给苏无名誊抄归档,自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了透气。院子里那两棵小树冒了新芽,赵铁头蹲在石缸边上给金鱼换水,嘴里哼着跑了调的陇右小曲。
三天后,哑伯的户籍重新登记入册。狄仁杰把他安置在永和坊一间偏房里,离柳巷不远,离槐安坊也不远。赵铁头给他送去一套新被褥,又教他用掌根夹着扫帚扫院子。哑伯学得很慢,但每天傍晚都会把大理寺后院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不留。
狄仁杰把槐安坊案的卷宗归入弓弦案余卷,在封皮上添了一行字——“陈四,槐安坊原住民。以暗渠引水逼迁坊民三十七人,意在翻郑安旧案。念其系被害人,不予追究。郑安已死,旧罪附卷封存。”写完搁下笔,把卷宗递给苏无名锁进柜子。
又过了几天,李元芳从西市买了一篓新上市的青梅,拎到书房里泡茶。狄仁杰正翻看一叠各地发来的例行公文,忽然从中间抽出一封,封口处盖的是寿州府的官印。他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寿州那边出事了?”
“不是寿州。是桑家墩。”狄仁杰把信放在桌上,“寿州知府陶敏中发来的。桑家墩有个村民叫桑大,在自家祠堂后面挖地基盖新屋,挖到一半铁锹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扒开土一看——是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一行死期。和前年在益州青石沟山神庙里发现的那根石柱上的名单一模一样。”
李元芳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根石柱不是郑有禄造的机关吗?孙承宗和鲁大通都死在柱子上,剩下的十一个人后来也被韦安石抓了。郑有禄现在在凉州教唐敬宗锯木头,他不可能又跑到寿州去埋块碑。”
“埋碑的人不是郑有禄。”狄仁杰把信递给李元芳,“桑大挖出来的碑上有郑有禄的署名——但不是郑有禄的笔迹。陶敏中拓了碑文寄过来,你自己看。”
李元芳接过信,里面夹着一张拓片。拓片上的碑文是用左手刻的,笔画歪歪扭扭,收尾处微微上挑——是韩翃的手法。碑文末尾刻着一行小字:“此十三人,罪在益州。柱倒之日,已伏其辜。今立此碑,以儆效尤。郑有禄代笔,韩翃刻石。”他把拓片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韩翃刻的碑。郑有禄让他刻的。可韩翃死在骊山之前,郑有禄还在凉州。他们什么时候碰过头?”
狄仁杰把拓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左手刻的,是用针尖划出来的,笔画细如发丝——“释月师姐之债已清。此碑留予桑榆。见碑如见师。”没有落款,只划了一座塔,塔顶的灯笼是灭的。他把这行字念出来,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