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投案。他要是投了案,大理寺就会查到他藏在桑榆村时是谁给他送粮的。送粮的是我爹。一查我爹,就会查到我。所以我先杀了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爹知道是你杀的?”
唐敬宗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短极淡,嘴角只是微微一翘就收住了。“他知道。他没有问过我,我也没有说过。但他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给我写信,再也不托人带口信。我在军中立了功,调回长安进了右威卫,同僚说你可以把你爹接进城享福了。我说我爹死了。他说死在哪里,我说死在凉州。他一查阵亡名册上没有姓唐的——他拼了命地查,查到底,查到了崔湜。崔湜调回长安之后他也跟着调回来,进了大理寺当暗桩,替我抹掉一切能追查到我身上的线索。他抹不掉的就让我杀。我杀的人越多,他在大理寺的消息册上记的代号就越多。他把我的代号取作‘烛阴’——一种住在极北之地的古兽,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人死的时候,黑夜就来了。他说这个名字好,藏在暗处,没有人看得见。你看得见我吗,郑叔?”
郑有禄没有回答。
唐敬宗往前走了一步。“你把他的名字写进名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是被逼的。他不是同党,他只是替人收了几张纸。你把他写进名单,就等于判了他死刑。”
“我知道。”郑有禄的声音忽然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把他的名字写上去的那天晚上,在凉州铁匠铺里,我让吴铁匠替我磨一把刀。他说你磨刀做什么,我说sharen。他说杀谁,我说杀我自己。我把自己的左手按在铁砧上,拿起锯子锯了下去。吴铁匠抱住我,说你疯了。我没疯。我欠周三一条命,我还他一只手。可一只手不够,他儿子还在名单上。我锯了手,封进石柱里,伪造了自己的死,从坑道里爬出来,来找他儿子。我想收的债只剩最后一笔——不是杀你,是带你回去,和你爹一起,回凉州。”
唐敬宗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握着木桩的手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忽然把木桩往地上一插,桩尖入土三分。
“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你爹在柳巷磨了二十年的刀,替你赎了二十年的罪。他最后一句话不是求你收手——是求我放你一条生路。我说你儿子杀了那么多人,我放他,谁放我?他跪下来给我磕头。一个老头子,头发全白了,跪在井边给我磕头。他说——郑判官,我拿命替他赔。然后他把那根木桩塞进自己胸口。”
唐敬宗听到这里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发抖。月光把他脸上的刀疤映得惨白,眼睛里却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
郑有禄拿起石阶上的短镰。“你爹死之前让我把这把镰刀交给你。他说这把镰刀是他刚到长安那年在柳巷磨刀铺打的,原本是想等你成家的时候送给你收庄稼用的。可你没收过一天庄稼。”
唐敬宗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接过短镰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笑了一下:“我没收过庄稼,我收的全是人命。”
“现在收你自己的。”
唐敬宗慢慢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把短镰,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面朝柳巷的方向——那是他爹磨了多年刀的地方。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把短镰倒转过来,刀刃对准自己的喉咙。郑有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要你的命。这把镰刀是收庄稼的。你爹一辈子没收过庄稼,你替他收。”
唐敬宗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他松开了握着镰刀的手指。镰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跪在原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
郑有禄弯腰捡起镰刀别回腰间,走到狄仁杰面前。“狄大人,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我自己收。”
狄仁杰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你要带他走。”
“带他回凉州。那座塔的钟还在,塔倒了钟还在。我带他去敲钟。敲完了钟,他就知道怎么收庄稼了。”他朝狄仁杰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扶起唐敬宗,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朝巷口走去。
李元芳快步跟上。“大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唐敬宗是名单上最后一个。郑有禄收了他,名单就空了。他的假阵亡手续已经在右威卫存档,按律已经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怎么定罪?”狄仁杰弯腰拔起地上那根沾着周三干涸血渍的松木桩,“这根木桩和他的假阵亡档案一并归档。周三在验尸格目上的死因,我会改成zisha。父亲替儿子还债,儿子替父亲收庄稼。这才是最后一笔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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