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湜在长安有一个固定的接头人,这个人替他收各地传来的情报,再转交给崔湜。这个人就是周三。”狄仁杰把户籍册推到一边,“崔湜死后,周三知道自己的身份迟早会暴露,但他没有跑。他在柳巷等了这么久,直到昨天傍晚才消失。不是跑——是被灭口。”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小跑着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用油布裹着的小铁匣,气喘吁吁地呈上。“在周三床底下找到的,藏在墙洞里,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狄仁杰打开铁匣。里面是一叠磨刀匠记账用的粗麻纸,纸面粗糙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磨刀的账,是消息——某年某月某日,某州某县某人调任,某年某月某日,某案卷宗从大理寺移送刑部,某年某月某日,狄仁杰出使凉州未归。每一条消息都注了日期和来源,来源栏里写的全是代号——“南豆”、“北井”、“东柳”。周显达在长安开磨刀铺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身份是弓弦案余党在长安的情报中转人。那些代号代表不同的消息来源,他收到消息后分门别类整理好,等崔湜来取。崔湜出使各地时也会把各地的情报预先寄给他,由他归档保存。两个人一个在明处控制信息流,一个在暗处保存备份,互为保险。如果崔湜出了事,周显达手里的消息册就是弓弦案余党的最后一张底牌。
狄仁杰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翻到最后几页时手指忽然停了。倒数第三页上记着一条消息——“九月十八,凉州名单出,周显达名在册。速决。”消息来源栏里写着一个代号——“西槐”。日期是四天前。四天前他才刚到大云寺,刚在慧净师太的后院里挖出那只手骨,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长安。倒数第二页上只有一句话——“周三,今日子时,柳巷后井。”字迹和前面的记录截然不同,是一种狄仁杰从未见过的极瘦极硬的字体,每一笔都像是用铁钉在木板上刻出来的。这不是周显达自己的笔迹,是某个给他下命令的人。九月十八,凉州名单出了,周显达的名字在册上。当天傍晚,那个写字极瘦极硬的人给他送来了这张纸条,约他子时在柳巷后面的井边见面。然后周显达就消失了——他赴约去了,生死未卜。
狄仁杰把那张纸条举到灯下仔细端详。纸条边缘有几道极浅的折痕,不是随意揉捏的,是折成了特定的形状——对折再对折,展开之后纸面上留下一个菱形的压痕。这不是寻常送信人的折法,是军中密函的标准折法。他在右威卫见过这种折叠方式,马九郎和韩翃都会。军中密函的折法要求纸张折成菱形,这样塞进竹筒里才不会散开。给周显达下命令的人出身军中,和马九郎、韩翃、郑有禄都不一样,他可能是一个完全独立于裴明远体系之外的人。他也在收弓弦案的债,但他不绣符、不刻碑、不削木桩、不造机关。他的手段更直接——灭口。
狄仁杰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去柳巷后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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