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从凉州回到长安已经是九月末。长安的秋天短得像刀切过的豆腐,早晚的风已经开始扎骨头。他在大理寺书房里还没坐热椅子,派去查周显达的差役就回来报了——周显达在凉州本地没有查到任何下落,户籍、地契、行商记录全是空白,连个旁证都没有。这个人像是从凉州的黄土里蒸发了一样。但他化名“周三”那条线却有了着落:长安城西金光门外,有个叫柳巷的地方,巷子尽头住着一个叫周三的磨刀匠,年纪六十上下,左脚微跛,很少说话,手艺极好,磨一把钝刀只要几文钱,街坊都叫他“周三叔”。他在柳巷住了快二十年,深居简出,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差役查到他门上时,发现他院子里堆满了待磨的旧刀,人却不见了。邻居说昨天傍晚还看见他在院子里磨刀,今早叫门就没人应了,被窝是凉的,灶是冷的,一把用了多年的老磨刀凳翻倒在院子当中,磨石碎成了两半。
“昨天傍晚还在,今早就不见了。”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转头看向李元芳,“我们刚从凉州回来,他就跑了。消息走在了我们前面。”
李元芳拳头砸在门框上。“肯定是郑有禄给他通风报信。”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停下来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三下。“不是郑有禄。郑有禄的名单上写得很清楚——‘周显达现居凉州,化名周三。’连郑有禄自己都以为周显达还在凉州。给他通风报信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比我们快一步,也比郑有禄快一步。他已经知道我们在凉州找到了名单,知道我们会顺藤摸瓜查到周三,他抢在我们前面把人弄走了——或者杀了。”
他让人再去柳巷把那间磨刀铺子从头到尾翻一遍,任何带字的东西全带回来。然后叫来苏无名去户部调长安城西所有坊的户籍册,查一个六十岁上下、左脚微跛、磨刀匠、独居的隐户。半个时辰后苏无名抱着一摞册子回来了,翻到柳巷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周三的户籍登记是二十年前补录的,补录原因是“凉州流民,因军功补籍”,推荐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裴明远。当年凉州推官裴明远。
狄仁杰把户籍册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裴明远推荐入籍的人——裴明远是弓弦案最早的知情者,也是最早开始收集同谋名单的人。他在凉州推官任上把周显达的名字从弓弦案嫌犯名单里划掉,给他改了身份,把他送到长安当了个与世无争的磨刀匠,一藏就是二十年。这条线索太顺了,顺得让人起疑。他让苏无名再去查另一条线——周显达在凉州时的旧宅。那宅子在凉州城东,弓弦案发后荒废多年,苏无名调出旧档,发现宅子地契上注了一笔——“神功三年,周显达将此宅转让予凉州军器监录事崔湜。”
又是崔湜。周显达跑路之前把宅子转给了崔湜,崔湜接受了弓弦案同党的宅产,把它藏在大理寺档案里许多年没有上报。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只是一般的认识。他重新翻开周三的户籍册,发现补录日期和崔湜调回长安的日期只差了不到半年。周显达不是一个人来的长安,他是跟着崔湜一起来的。崔湜把他从凉州带出来,安顿在金光门外的柳巷,给他置办了磨刀的家什,让他在长安隐姓埋名活下来。周显达从此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但他在长安另有任务——他是崔湜的暗线,专门负责传递那些不能在公文里出现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