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接过铁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是凉州军器监的旧信笺,抬头印着军器监的朱砂标记,信笺上用馆阁体写着一句话——“裴公如晤:弟已至秦州。弓弦物证悉数封存于秦州府衙库房。刘士则同党名单附后。弟去益州收最后一债,若此债清,弟再无憾。弟有禄顿首。”这封信郑有禄写给裴明远的。他在去益州之前已经查到了崔湜和吴铁匠,他把名单寄给了裴明远,然后独自去了益州青石沟。他没有告诉裴明远自己还活着——他连裴明远都骗了。
信下面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其中有几个名字旁边被人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圈了朱笔——“崔湜”、“马承”、“乔正年”、“孙承宗”、“鲁大通”,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注了一行小字:“已查实,未收。”名单末尾还有两个名字狄仁杰从未见过——“周显达”、“唐敬宗”。两人名字旁边各注了一行字——“神功元年凉州军器监弓弦案同党,隐匿至今。周显达现居凉州,化名周三;唐敬宗远遁他方,下落待查。”
狄仁杰把名单递给李元芳,让他马上回长安查这两个人,又派了两名随从去查凉州当地是否有个叫周三的。然后他对吴铁匠说:“郑有禄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吴铁匠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铁砧上被磨出一道深槽的凹陷。“去年腊月。他一个人来的,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晃着,腰里别着那把磨了多年的镰刀。他说要出趟远门,可能不回来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长安。找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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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名字。只说那个人欠的债最多,他等了许多年才等到他回长安。他说他只有一只手,拿不了刀也握不了凿子,但他有办法收这笔债。他让我给他打了一把短镰,刀刃只有三寸长。他拿着那把短镰看了很久,说——‘吴大哥,你教会了我磨刀,没教会我sharen。不过没关系,有人教过我——欠债的人最怕的不是刀,是债主站在他面前,他还认不出来。’”
狄仁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郑有禄确实还活着,而且一直就在他们周围,用他残缺的手和磨了多年的镰刀,继续收那些没收完的债。
离开铁匠铺时天色已近黄昏,戈壁滩上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狄仁杰骑在马上,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脑子里全是郑有禄留给吴铁匠的那句话——“欠债的人最怕的不是刀,是债主站在他面前,他还认不出来。”郑有禄没有脸——真正见过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像裴明远一样以为他已经死在了益州。他可能在长安、在凉州、在鄯州、在杭州,在任何一个他曾经埋藏过证据的地方,继续收那些没完没了的债。
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裴明远死前让郑有禄替他去益州,郑有禄去了,伪造了自己的死亡;韩翃死前让马九郎替他收最后一笔债,马九郎收了,远走他乡;薛五死前把签单藏在铁匣子里,留给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所有这些人,都把未完成的债交给了下一个人。郑有禄会不会也是那个“接担子”的人——从裴明远手里接过名单,完成了一部分,然后把最后几个名字留给了时间?现在名单上只剩两个名字:周显达、唐敬宗。郑有禄已经把能收的都收了,剩下这两个,也许就是他要找的最后两个,也许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此刻正被那把只有三寸长的短镰抵在喉咙上。
远处凉州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钟鸣,不是大云寺的钟,是更远的地方——月氏塔的方向。塔顶的刹杆倒了,钟还在。钟声在戈壁滩上空一圈一圈荡开,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风沙。
狄仁杰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夕阳正从月氏塔残破的塔身后面沉下去,把整座塔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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