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目光从土布上抬起来,落在那封韩翃绝笔信的末尾。塔下站着的那个极小的侧影,仰着头像是在往上看。“那个人已经死了。是释月。”
佛堂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火炭坍塌的细微声响。狄仁杰把曹大日记翻回中间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出来——“他说凿子要握紧,手腕要活,收笔时要往上挑。”他的手指在“收笔时要往上挑”七个字上停住了。“韩翃教曹大刻字的要领,和他自己写碑文的手法完全一致。可曹大在日记开头写韩翃的声音很轻很慢,‘不像恶人’。一个亲自把关在地窖里十几天的人,教他握凿子、画线、运刀,教得这么耐心——韩翃是真的在教曹大刻碑。他不是把曹大当成替死鬼,他是把曹大当成了徒弟。”
“这倒怪了,他在教徒弟,为什么要把徒弟关在地窖里?”
“因为他没时间了。”狄仁杰放下册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晨风里叮叮响。“韩翃知道自己死期将近,急着找一个继承他手艺的人。他在华州见过曹大,知道曹大认得几个字,是块刻碑的料,就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把曹大绑了来关在地窖里填鸭式地教他。他不蒙脸,因为在他原先的计划里,曹大本来就是要被灭口的。可在教曹大刻碑的过程中,他犹豫了。他看曹大和他一样也是华州人,认得几个字却只能跟着爹贩骡马,手上的血泡磨了一层又一层还在咬牙坚持,和他小时候学刻碑一模一样。他下不了手。他把曹大交给马九郎,说曹大不该死,放他走。马九郎问他放出去怎么办,他说——那是你的事。”
“所以马九郎把曹大放了,让阿蘅贴了符,封在梅林里。可曹大还是死了——冻死的。”李元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平。
“冻死的。韩翃把他关在地窖里,马九郎把他封在梅林里。两个人都不想杀他,可两个人都没有真正放他走。他夹在兄弟俩的债局里,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欠了什么。”狄仁杰转过身,从书案上拿起那块靛蓝土布,布面上“蘅”字的白线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还有阿蘅。她和曹大一样是无辜的。她从来没有欠过任何人,可她替郑小荷活着,替韩翃收尾,替马九郎贴符。现在曹大死了,她还在外面——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真相的人。找到阿蘅。”
李元芳应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大人,阿蘅如果还活着,她会去哪里?”
狄仁杰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土布背面绣着的那座塔,塔顶上那盏灯笼是灭的。“塔灯灭了,她去找点亮灯的地方。曹大死在梅林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她会知道。她知道曹大死了,知道马九郎走了,知道韩翃死了,知道郑小荷死了。她一个人背了所有的秘密,总得找个地方卸下来。长安城里只有一座塔能让她卸。”他把土布收进袖子里,大步朝门外走去,“大慈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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