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韩翃。我说你放我走吧,我保证不报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放你走,你活不了。外面有人要杀你,你待在这洞里有饭吃。出去了,就是死。”
后面几页的字迹渐渐稳定下来,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笔画已经有了几分力道。曹大在洞里被关了十几天,每天都在刻石头、练字、背碑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也不知道韩翃到底要拿他做什么。只是每隔几天,洞口就会放下来一碗米糊和一壶水,然后是新的碑帖和新的石头。他不止一次听见洞口外面有另一个人的声音——不是韩翃,是一个声音更低更沉的年轻男人,说话带着陇右口音,每次只说几个字。“阿兄,该吃饭了。”“阿兄,该歇了。”曹大在日记里写道——“这个叫阿兄的人对我没有恶意。我听见他在洞口坐了很久,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腊月二十,字迹忽然变得急促而潦草。“今晚洞口有光。我听见两个人在争吵。那个叫阿兄的人说——放他走,他不该死。另一个声音说——你放他走,他知道你的名字,知道这个地方。阿兄说——那也不杀他。另一个声音沉默了。然后洞口开了,一块靛蓝色的布落下来,叠得整整齐齐,里面包着几道符纸。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很轻很柔,说——这是小荷留给你的。你拿着,有用。”
李元芳把日记揣进怀里,在稻草堆里继续翻找。在最底层他找到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上的字迹端正清瘦,收笔微微上挑,是韩翃的手笔。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九郎,吾弟。曹大乃无辜之人,吾囚之于骊山旧寺地窖中。吾死后,尔可放其生路。若尔不忍,托阿蘅送符一道,封其于梅林,勿使冻馁。”信末画着一座塔,塔顶上那盏灯笼的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
李元芳把信和日记带回了大理寺。狄仁杰接过来在灯下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翻到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是另一只手用左手写的——“阿兄,曹大已放。符纸为封,非杀也,是为保其命。弟九郎。”字迹歪歪扭扭,和韩翃刻在树干上的判决书判若两人,但每一笔都用力极深。
马九郎没有杀曹大。他违背了韩翃的安排,把曹大从地窖里放了出来,然后把郑小荷留给阿蘅的符纸交给曹大,让他贴在背上,去梅林里等。曹大身上的蜡黄色不是中毒,不是被吓死,是冻的。他在梅林里等了好些天,等到油尽灯枯,等到最后一个符纸里的朱砂被寒气侵入经脉,他死了。但他死之前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替他收尸——他的尸体被发现时梅林边上有两串脚印。京兆府的差役在雪地上反复踩踏,现场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但李元芳还是在梅林边缘一棵老梅树的树干上找到了一处刻痕。刻痕很浅,不是刻字,是一个极小的图案——一座塔。塔顶上那盏灯笼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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