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一队差役赶到骊山上清寺时,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雪停了,风却更大,松涛从山谷深处涌上来,一阵一阵地拍打着破庙的残垣。差役们举着火把散开,把大殿、偏房、后院、钟楼遗址逐寸翻了个遍,连坍塌的佛龛底下都撬开来看了,什么也没有。李元芳站在大殿里,举着火把照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棵曾经钉过韩翃尸体的老槐树上。树干上的刻字还在,刀锋入木三分,收笔微微上挑。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树干背面靠近根部的位置,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露出的木质部上有几道极深的抓痕。不是刀刻的,不是凿子凿的,是人的指甲抓出来的。他蹲下来,把火把凑近。抓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地面,在泥土里刨出了几道浅沟,像是有人曾趴在这棵树底下拼命想往土里钻。他让人把树根周围的泥土挖开,往下挖了不到两尺,锹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块石板。石板边缘用铁钎撬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陈年的腐木味和粪便的恶臭混合着从洞底涌上来,熏得几个差役当场干呕。
火把往下照去,洞深约一丈有余,四壁用粗凿过的青石砌成,明显不是猎户临时挖的地窖——石壁上的凿痕均匀规整,每一道都入石三分,收尾处微微上挑,是韩翃的手法。这个地窖是他亲手凿出来的。洞底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草上扔着几只破碎的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发黑的米糊。墙角放着一只木桶,桶里的秽物已经干涸结壳。石壁上钉着一条粗铁链,链子另一头是一个生锈的铁环,铁环的大小刚好能扣住一个人的脚踝。
李元芳顺着洞壁的梯子爬下去,在稻草堆里翻出了几样东西——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用白线绣着一个“曹”字,和梅林里曹大尸体内衬上那块布的针脚完全一致。土布下面压着一本巴掌大的麻纸册子,封皮上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曹大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发抖,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
“腊月初十,我和爹在华州与长安之间的骊山脚下投宿。半夜起来解手,被人从背后勒住脖颈。醒来时已在黑洞中,脚上锁了铁链。洞口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只要我照他说的做,就不会死。”
“腊月十一,他放下一把凿子和一块青石,让我在石头上刻字。他说刻得不好就饿着。我刻了一整天,手上全是血泡。”
“腊月十二,他放下一叠碑帖让我照着练。他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很轻很慢,不像恶人。他说凿子要握紧,手腕要活,收笔时要往上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