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布是谁绣的?”
崔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蘅’字是小荷的针脚,我不会认错。她给小荷绣的那件寿衣上的‘郑’字也是这样的针脚——双股青线,针距比寻常绣娘密一倍。可背面这行字不是小荷的针脚。小荷是右手绣花,这些字是左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不是她的手法。”
狄仁杰把土布放在桌上铺平,手指在那行左手绣字上轻轻摩挲。不是释月——释月左手没有手掌,用腕压布、右手走针,绣出来的笔画收尾处会有一道极浅的拖痕。也不是阿纨——阿纨的针脚更密更紧,每一针之间的距离精确到毫厘。这行字的针脚虽然歪扭,但力道均匀,收尾干净,没有拖痕,针距虽然不均匀但每一针的入布角度都一致——是桑榆的手法。桑榆在寿州桑家墩教郑小荷绣符的时候,亲自在这块布上绣了这行字。郑小荷把这块布交给了阿蘅,让她等一个来找她的人。
“阿蘅有没有说过,是什么样的人来找她?”
崔三娘摇头。“她只说那个人会带着一封信来,信上有一座塔。”
狄仁杰把土布收进袖子里,让李元芳送崔三娘回去,然后坐在书房里把这条新线索重新捋了一遍。郑小荷在去白渠边赴死之前,把绣符的手艺教给了阿蘅,把桑榆留给她的土布也交给了阿蘅,让她等一个人。阿蘅等了好些天,一直等到腊月二十,那个人终于来了。他带着一封信,信上有一座塔。阿蘅看了信,跟崔三娘辞了工,说有人来接她。那个人是谁?是韩翃——还是马九郎?
如果曹大是被郑小荷的符封死的,那动手的人只可能是阿蘅。郑小荷教了阿蘅绣符,阿蘅用郑小荷留下的符纸贴在了曹大的背上,把他封在了梅林里。曹大不是韩翃杀的,也不是马九郎杀的。韩翃在腊月十二之前就已经把曹大从骊山脚下的客栈里绑走了,关在某个地方,逼着他握凿子、画线、运刀。但韩翃没有杀他——韩翃需要的是一个替死鬼,他找到了另一个人。曹大被关了一阵子,也许是被锁在山寺的地窖里,也许是藏在某间废弃的猎户棚子里。韩翃死后,马九郎不知道曹大还活着。知道曹大还活着的人,只有阿蘅。
阿蘅从郑小荷那里继承的,不只是绣符的手艺,还有郑小荷的全部秘密——包括韩翃把曹大藏在哪里。郑小荷是怎么知道的?也许韩翃在动手之前先找过郑小荷。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收尾,处理那些不该死的人。他找到了郑小荷——一个绣了十年寿衣、替曾祖母还过债的绣娘,一个懂得用符纸封人的人。郑小荷答应了。可她在去白渠边赴死之前,把这件事托付给了阿蘅。阿蘅在郑小荷死后继续替韩翃收尾——她找到了被关着的曹大,把他放了出来,然后用郑小荷留给她的符纸把他封在了梅林里。
狄仁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枝丫在夜风里簌簌作响。他望着后院里那口养金鱼的石缸,忽然转头喊了一声:“元芳,去骊山上清寺,把寺里寺外重新搜一遍。重点找地窖、山洞、猎户棚子——任何能关人的地方。韩翃把曹大藏在哪里,那里一定还有别的痕迹。再查一查阿蘅的老家在哪里,她辞工之后有没有人见过她。”
李元芳应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大人,阿蘅如果还活着,她会去哪里?”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块靛蓝土布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座塔。塔顶上那盏灯笼是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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