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鹿庄回城的路上,狄仁杰在马车里把乔氏案的卷宗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苏无名调来的这份刑部旧档薄得可怜,只有三样东西——马承的举发状、乔正年的复核批文、以及一份凉州府发来的死刑执行回执。回执上只有一句话:“犯妇乔氏,已于神功元年腊月初三以木桩贯喉处决。”腊月初三。十八年前的腊月初三,乔氏死在木桩上。十八年后的腊月初三,乔正年死在同样的木桩上,死在长安城外一棵老槐树下。同一天,同一种死法。
他放下卷宗,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雪已经停了,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立在雪地里,枝丫上挂着冰凌,被刚露面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李元芳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风里。
“元芳,乔正年有个弟弟叫乔正明,在凉州做司户参军。你上次查马承的时候调过凉州都督府的旧档,有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李元芳想了想。“末将没有特别注意。但凉州府户曹的旧档里应该有乔正明的记录——他是司户参军,管户籍田亩的。要不要末将发文给凉州府调他的档案?”
“不只是他。”狄仁杰把车帘掀得更开了一些,“乔氏娘家姓乔,嫁到马家。马延寿是凉州折冲府的果毅都尉,他的档案应该还留在折冲府。马延寿有没有兄弟?有没有儿女?乔氏死后马家有没有人替她收尸?这些都要查。一个凉州女人被亲哥哥送上死路,死后连案卷都被人抽走了——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冤案。有人费尽心机要把乔氏从记录里抹掉。”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去了档案房。苏无名已经把凉州府户曹发来的旧档从架子上搬了下来,堆了满满一桌。两个人在档案房里翻了一整个下午,翻到天快黑的时候,苏无名忽然从一本发黄的户籍册里抬起头来。
“大人,找到了。乔氏和马延寿有一个儿子,叫马……马……这名字起得太古怪了。”他指着册页上一行字让狄仁杰看。
狄仁杰凑过去。凉州户籍册,登记户主马延寿,妻乔氏。子女栏里只写了一个名字——“马九郎”。出生日期是神功元年二月。神功元年二月,正是马延寿暴卒、乔氏被捕入狱的时间。也就是说,乔氏在丈夫死后不到两个月就被处决了,留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个孩子现在在哪里?”狄仁杰把户籍册拿过来细看。马九郎的户籍记录在神功二年就被注销了,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随母舅乔正明迁居秦州,寄养于舅氏。”
乔正明。乔氏的胞弟,凉州司户参军。他在姐姐被处决之后把外甥带到了秦州抚养。而乔正年——乔氏和乔正明的胞兄——正是那个在刑部复核批文上签字把妹妹送上木桩的人。兄弟三人,一个杀了妹妹,一个养了外甥。
“去查乔正明现在还在不在秦州。再查马九郎——算起来他今年十八岁,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成年了。乔正年被杀的那棵老槐树上刻着的字提到‘以同术还之’,凶手用和乔氏完全相同的方式处决了乔正年。能替乔氏报这个仇的,只有她自己的骨肉。”
李元芳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人,凉州府户曹回了急件。乔正明十年前调任长安,在户部做书吏,后来因为一桩事被革了职,现在住在长安城西的金城坊,开了一间小书铺糊口。户曹的人去他书铺里问过,乔正明说马九郎在秦州跟着他长到十二岁,后来独自离家去投了军,从此杳无音信。”
“投军。十二岁投军——那是六年前的事。六年,如果他在军中活下来,现在已经是个老兵了。”狄仁杰站起来,把大氅从墙上取下来。“元芳,去金城坊。”
金城坊在长安城西,是穷书生和退职小吏聚居的地方,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乔正明的书铺开在巷子最尽头,门面只有一扇门板那么宽,门口挂着一块用炭条写了“乔记书铺”四个字的木板。铺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狄仁杰推门进去。铺子里堆满了旧书,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勉强能侧身走过的窄缝。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线绳绑着的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了封皮的旧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客人找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