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长安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从傍晚开始落,到半夜时分已经积了半尺厚,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枝被压得弯了腰,偶尔有一枝承受不住,哗啦一声把积雪抖落下来,砸在空无一人的街面上,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狄仁杰在大理寺书房里批完最后一叠公文,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核在灰堆里明明灭灭。他正要起身回府歇息,忽然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是用手指叩门的那种轻响,而是用拳头砸的,又沉又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值夜的老书吏裹着棉袄跑过院子去开门。门闩刚拉开,一个人影裹着满身雪片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差点把老书吏撞倒在地。来人穿着京兆府的差役服色,脸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封公文往狄仁杰面前递。公文封口处盖着京兆府的朱砂大印,旁边注了三个字——“急,速呈。”
狄仁杰拆开公文,就着廊下灯笼的光扫了一眼。公文是京兆尹杜佑亲笔写的,措辞简促——“长安城东春明门外三里,有村名白鹿庄。今夜有更夫发现一具尸体横于村口老槐树下,周身无伤,死因不明。更夫,死者非本村人,面生,衣袍华贵,疑为官宦。现尸体已移至村口祠堂暂放。恳请大理寺派员查验。”
他看完公文,抬头问那差役:“杜大人还说了什么?”
差役终于缓过气来,结结巴巴地答:“有更夫说,天黑之后看见老槐树底下有个人站着,一动不动,他以为是哪个村民在树下躲雪,就没在意。过了一个时辰再去看,那人还站着,姿势一点没变。更夫壮着胆子走近了才发现,不是站着——是被人用一根削尖的木桩从下巴穿进去钉在了树干上,人早就死透了。”
狄仁杰的手指在公文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削尖的木桩,从下巴穿进去钉在树上——这不是寻常的sharen手法,这更像一种刑罚。
“元芳!”他朝后院喊了一声。
李元芳已经睡了,听见喊声披着棉袄就从床上跳了起来,腰带都没系就跑进了书房。狄仁杰把公文递给他,又吩咐苏无名去备马,把何仵作也带上。
大雪仍在落,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灯在坊墙上摇摇晃晃地投下昏黄的光晕。出了春明门之后官道上一片白茫茫,路两边田地里也全白了,分不清哪是路哪是田。李元芳走在最前面,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牵着马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开路。苏无名跟在最后面,何仵作坐在马车上抱着验尸的木箱,白胡子被雪染得和眉毛连成一片。
到了白鹿庄村口,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围着一圈人,举着几支松明火把,火光在雪夜里忽明忽暗地跳着,把老槐树扭曲的枝丫映得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枯手。京兆府的差役已经在树干上系了一圈麻绳,把围观村民拦在几丈之外。杜佑亲自来了,站在老槐树底下,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大氅,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他看见狄仁杰下马,快步迎上来,脸色在火光里显得灰扑扑的。
“狄公,尸体还在树上。下官让人别动,等你来看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