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布翻到背面。背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绣着几行字——“此女吾在长安所遇。其曾祖母死于白渠拆迁,冤情二十年未雪。吾授以绣符之法,使寿衣能。”
狄仁杰把土布放在桌上铺平,手指在那一行左手字上来回摩挲。不是释月,释月左手没有手掌,绣出来的笔画是一笔到底的,不会出现反复断线和接针的痕迹。是阿纨。阿纨在离开长安之前,先来了一趟槐花巷。她找到了郑小荷。她知道郑家堡二十年前那桩旧案,也查清了崔孝恭。她教会了郑小荷在寿衣领口内侧绣螺旋纹符——不是sharen,是让人自己看见自己欠下的债。郑小荷学得很快,她本来就是绣娘。但她没有把符绣给别人,只绣在自己穿了十年的那件寿衣上,然后穿着它去见了崔孝恭。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狄仁杰站起来,把桌上的土布、针线盒、那件小袄全部收进随身带的牛皮囊里。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把郑小荷留下的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寿衣我穿了十年,今天终于可以不用穿了。”她把寿衣送给了崔孝恭,不是要逼他死,也不是要原谅他。她只是把债还了。她替曾祖母要到了一个明白、一块碑、一份认罪书,然后自己走了。她走到白渠边上,穿着她娘留给她的那件寿衣——不是她替曾祖母绣的那件,是她娘死后她重新绣的那件。她躺下来,面朝天,等天亮。她只有十九岁,用十年时间绣了一件寿衣,又用这件寿衣还了一笔二十年前的旧债。然后她再也撑不住了。
狄仁杰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出槐花巷。李元芳牵着马等在巷口,借着街角风灯的光看见狄仁杰出来,问了一句:“大人,郑小荷是不是zisha?”
“不是。”狄仁杰把牛皮囊挂在马鞍上,“她是累死的。十年绷着,一松就断了。”
回到大理寺,苏无名已经从新郑村回来了,带回来厚厚一叠郑小荷的生平记录——九岁离家,十年不归,每年过年托人带一双新鞋回村。郑老三把女儿寄回来的每一双鞋都挂在墙上,挂了一排。狄仁杰把这些材料和郑小荷的信、寿衣、土布一并归档,在案卷封皮上写了几行字——“郑小荷,新郑村人,十年绣寿衣以偿曾祖母之冤。冤主崔孝恭已认罪立碑。死者无怨,生者无咎。以民案结。”
第二天一早,他让苏无名把案卷送京兆府和刑部各一份。自己则坐在书房里,把从槐花巷带回来的那块靛蓝土布摊开在桌上。布背面那几行左手绣字还差一个收尾——阿纨在末尾绣了一个极小的图案,是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灭了的灯笼。
“她还在长安。”狄仁杰的手指在图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赵赟死了,马承疯了,郑小荷走了。她把每一笔债都收了,但她自己还没走。”
他正要往外走,苏无名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大人,刚才有人在门口塞进来的。”
狄仁杰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写的——“鼓已还,债已清。我走了。”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座塔,塔顶没有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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