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从崔孝恭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长兴坊的街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炊烟,沿街人家在门口支起小炭炉煮晚饭,空气里混着柴火和酱油的焦香。李元芳牵着马等在巷口,看见狄仁杰的脸色就知道他还有话没说。
“大人,崔孝恭怎么说?”
“郑小荷半个月前去找过他,把寿衣放在他桌上,让他自己看着办。”狄仁杰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崔孝恭说他答应了两件事——立碑,写认罪书。可小荷走的时候把寿衣带走了。他儿子崔裕是前刑部郎中,二十年前那桩拆迁案的旧档被人从刑部调走过。”
李元芳也上了马。“崔裕?”
“回去再查。先去郑小荷住的地方。”
郑小荷租住在常乐坊后面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叫槐花巷,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住的都是手艺人和小商贩。她的屋子在巷子最尽头,是一间用青砖隔出来的小单间,原本是崔记绣坊的杂物房,崔三娘腾出来给她住。门没锁,一把旧铜锁挂在门扣上,钥匙在崔三娘手里。狄仁杰让李元芳在巷口等着,自己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朝西的小窗,窗纸上糊了一层旧报纸。狄仁杰点亮桌上的半截蜡烛,烛光照亮了这间不到一丈见方的小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口旧木箱。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枕头边放着一只小布偶——是用碎布头拼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艺。大概是郑小荷小时候缝的第一件东西。
矮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只粗陶茶碗,碗底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水。一盏小油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底。还有一叠巴掌大的碎布片,是裁寿衣剩下的边角料,白布青线,布片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狄仁杰把纸展开。是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墨色很新——“爹,女儿走了。曾祖母在渠边等我,我跟她一起走。寿衣我穿了十年,今天终于可以不用穿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打开墙角的木箱。最大的那口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好几件寿衣,全是白布青线,胸口绣着“郑”字。每一件的针脚都比上一件更密更细——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再到后来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练了十年。最底下压着一件旧的小袄,布料已经发黄发脆,领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圆圈套三角图案。他把袄子翻过来,内衬上绣着一行字——“郑家堡郑氏。死于白渠。以寿衣记。”
旁边还有一口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匹没用完的白布和几束青色丝线,一只针线盒。针线盒最底层压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面上用白线绣的不是“郑”字,而是一行小字——“郑小荷。新郑村人。九岁学绣。为还曾祖母之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