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凉州发来的户籍记录被狄仁杰摊在书案上,最末尾一行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阿氏,月氏旧营守鼓人,年六十一,焚于祠堂。遗有一女,年十七,名阿纨,城破后不知所踪。注:左足微跛,十指甲床尽脱。”
他放下笔,把旁边那面从赵赟背上取下来的木鼓拿起来,翻到背面。鼓背刻着的字——“神功二年春,赵赟率部入凉州月氏营地,焚屋三十七间,杀月氏老幼十二人。今以鼓还鼓,以命偿命。”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反复划刻才嵌进木头纹理里的。刻字的人力道极大,可手极稳,不是释月。释月左手没有手掌,她用左手腕压着木头、右手握刀,刻出来的字笔画歪扭却一气呵成,不会有这种反复划刻的僵硬痕迹。刻这面鼓的人,双手完好,可心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在每一笔划下去的时候都要来回划好几遍——像在剜自己的肉。
“元芳,去大慈恩寺把慧远住持请来。带上这面鼓。”
慧远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和尚被苏无名搀进书房,坐下之后狄仁杰把木鼓放在他面前,指着鼓面上的螺旋纹问他寺里有没有见过类似的图案。慧远凑近了看,手指在螺旋纹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这个图案,和凉州月氏人供奉的一种鼓很像。贫僧年轻时去凉州挂单,在城外月氏人营地的祠堂里见过一面鼓。鼓不大,比这个稍大一圈,也是阴沉木雕的鼓身,羊皮鼓面,鼓面上画着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纹路。月氏人说那面鼓叫‘心鼓’,是祠堂里最老的物件,代代相传,由守鼓人保管。守鼓人都是女人,母女相传,从不外传。贫僧记得当时那位守鼓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她有一个女徒弟,跛了左脚,指甲全没了,是她从凉州城破后收养的孤儿。还有一个更小的徒弟,左手没有手掌,是后来才投到她门下的。”
“阿纨和释月。”狄仁杰说。
慧远点了点头。“贫僧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只记得那个跛脚的女徒弟不爱说话,整日守在祠堂里敲鼓。她敲鼓的时候闭着眼睛,鼓声很轻很慢,不像是在敲给人听,像是在跟鼓说话。”
“她后来去了哪里?”
“城破之后月氏人的祠堂被烧了,守鼓人死了。那两个女徒弟贫僧再没见过。”
狄仁杰让苏无名送慧远回去,然后把木鼓放回桌上,摊开从马承营房里搜出的凉州都督府军令底稿。神功二年三月初九那道格杀令上列了焚屋数目、sharen数量、执行人、监督人。执行人是赵赟,监督人就是马承本人。军令末尾附了一份“清剿明细”——焚屋三十七间,杀月氏老幼十二人,缴获祠堂器物若干。器物清单里有一行写着——“月氏祠堂木鼓一面,移交都督府。”
木鼓没有随赵赟回长安。赵赟册子里写得很清楚,那个老妇跪在火前面敲鼓,火把她吞了,鼓还在响。赵赟手下的士兵把鼓从火堆里扒出来上交了,可赵赟不知道这面鼓后来去了哪里。移交都督府之后就没有下文了——被马承私吞了,他一直藏在某处,直到二十年后有人把它缝在了赵赟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