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香全部封存入库之后,狄仁杰让苏无名把物证房的钥匙挂在腰上,不许任何人单独进入。胡三泰的尸体在仵作房里停了三天,何仵作验了又验,在验尸格目上写了一行字——“死者七窍流血,血色发黑,指端青紫,唇色绀,周身无外伤。以银针探喉,针尖发乌。死因:中毒。毒物不详。”
狄仁杰看过格目,没有让何仵作补充。毒物是蜈蚣粉掺金粉香,他知道,何仵作不知道。有些东西写不进大理寺的正式文书,只能记在他自己那本牛皮面手札里。他翻开手札,在“胡三泰案”下面补了几行字——“毒源:凉州。经手人:释月、桑榆。手法:以债主之名送香,令其自燃自毙。”
写完他把手札合上,锁进抽屉里。窗外蝉声又沸起来了,长安的夏天闷热难熬,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苏无名端了一盆井水泼在树根下,水渍转眼就蒸干了。
傍晚时分,李元芳从大慈恩寺回来,带回了那箱被慧远住持封存的金粉香。箱子搬进后堂打开一看,几十支线香整齐码放,和胡三泰铺子里那几箱成色一致,同样掺了金粉,同样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李元芳把箱盖合上,说寺里烧过一次,好几个僧人闻了之后头晕恶心,幸亏慧远住持当机立断把香撤了,要是再多烧几支,大慈恩寺怕是要出人命。
“这批香的数量不对。”狄仁杰坐在桌前,把几处金粉香的总数在心里加了一遍,“胡三泰进货记录上写的是五百支,大慈恩寺收了五十支,铺子里库存四百五十支。可刚才清点库存,只有四百二十支。少了三十支。除了胡三泰自己试香烧掉的那一支,还有二十九支不知去向。”
李元芳和苏无名对视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走,带着几个差役连夜去西市,把胡记香坊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货架、柜台、库房角落连墙缝都用铁条探过,一支金粉香都没找到。李元芳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铺子里没有,可能已经卖出去了——胡三泰在收到这批香之后、释月来找他之前的那几天里,可能已经把一小批金粉香卖给了别的客人。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口,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两棵小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二十九支掺了蜈蚣粉的金粉香流入了长安城,每一支都可能在某个人家的香炉里被点燃。
“苏无名,明天一早去西市把胡记香坊的账本全部带回来。胡三泰每一笔交易都记账,那二十九支香卖给谁了,账本上一定有记录。”
第二天一早,苏无名把胡记香坊的账本用两个竹筐挑回了大理寺。狄仁杰坐在书房里从第一页开始翻,胡三泰记账很细,哪年哪月哪日、卖给谁、什么货、多少数量、单价几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页末倒数第三行写着——“四月十五,金粉香十支,售予长安东市锦华布庄掌柜赵大有。”倒数第二行——“四月十六,金粉香十支,售予长安西市宝通钱庄掌柜钱万通。”倒数第一行——“四月十七,金粉香九支,售予长安城东崇仁坊前户部侍郎刘士则。”
他把这三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刘士则。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刘士则在三司会审之后被判斩刑,关在死牢里等秋后处决,现在应该还在牢里。一个关在死牢里的人,怎么买香?
“元芳,去刑部大牢查一下,刘士则的监房里有没有金粉香。如果有,马上收缴。如果没有,问清楚狱卒,四月十七那天有没有人往牢里送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