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骨灰埋下去之后,长安城安静了整整一个春天。从正月到三月,狄仁杰每天按时去大理寺点卯,批公文、翻旧卷、喝茶,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矩。那两棵小树冒了新芽,叶子一天比一天绿,到了三月末已经能遮出一小片阴凉。苏无名在树下放了一只粗陶水盆,养了几尾从西市买来的金鱼,赵铁头劈完柴就蹲在水盆边上叼着草茎看鱼,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四月初三,狄仁杰在大理寺正堂坐堂,审了一桩西市胡商和本地布贩的合同纠纷,双方各执一词吵了两个时辰,最后他从库房里翻出一份三年前的过所记录才把谎话拆穿。退了堂回到书房,李元芳正靠在门口剥核桃吃,看见他过来,把核桃壳往袖子里一塞,跟了进来。
“大人,今年开春到现在还没出过远门。”
狄仁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苏无名新沏的龙井。“你闲得慌?”
“末将不是闲得慌。”李元芳在椅子上坐下,把腰刀解下来搁在腿边,“末将就是觉得不太习惯。往年这时候早就在路上了,去年跑了广州、豫州、寿州、凉州、杭州,马蹄铁都磨薄了好几副。今年从正月到四月,连长安城门都没出过。”
狄仁杰放下茶盏正要答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无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公文,封口处盖的不是刑部的印,而是兵部的。
“大人,兵部转来的急报。剑南道益州府发来的,说益州境内有个县出了一桩怪事。”苏无名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拿不准该怎么描述,“县里有个村子,村外有座废弃的山神庙。那庙荒了好多年了,今年开春之后,庙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又是山神庙?”李元芳坐直了身子。
“不是钟。”苏无名摇头,“是一根柱子。石柱子,一人来高,柱身刻满了字。当地村民说是开春后某天早上进山砍柴时发现的,之前庙里根本没有这根柱子。县里派人去查,发现柱子是被人从地底下立起来的——庙里的地砖被凿开了一圈,柱子从土里往上顶,顶穿了地砖,立在了庙堂正中央。柱身上刻的是一份名单,全是当地官员的名字,从上到下排了十几个人。每个名字后面都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各人哪年哪月贪污了多少银子、克扣了多少粮饷、害死了多少人。最底下刻着一句话——‘柱倒之日,诸官殒命。’”
狄仁杰放下茶盏。楚州钵池山山神庙的事才过去不到半年,又在剑南道出现了一座山神庙。不过这次的庙里不是地宫和铜钟,而是一根从地底顶出来的石柱。“名单上的人现在怎么样?”
“益州府的公文上说,柱子上刻了名字的官员一共十三个。公函发出时已经死了两个,都是暴卒,周身无伤,瞳仁散而不收。剩下的十一个人吓得魂不附体,有人把家眷送出了益州,有人天天去庙里磕头烧香,还有个县尉直接辞了官跑了。益州刺史姓韦,叫韦安石,他把这事压了一个多月想自己查,查来查去查不出任何头绪,实在压不住了才往兵部发了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