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这才展颜笑道:「嗨,我道是甚么!方才贾府送了桶鲜羊奶来,我嫌那膻气冲人,尝了一口便撂下了。想是天热,竞凝住了些。」
金莲儿心下好奇,伸手便从桶里捞了半盏奶浆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咂咂嘴儿道:「哎呀呀,膻得紧!怪道老爷嫌弃!」
顺手递与崔婉月、楚云等人。
大官人肚内寻思:「亏得自家醒悟得快,怕那气味污了屋子,忙寻东西盛了,不然这刻少不得一番浆洗桌子屋子。」
崔婉月蹙著眉尖,略沾了沾唇,也呷了一口,便摇头道:「果然难以下咽。」
楚云饮了一口,也蹙眉道:「这羊膻气直冲脑门,没的腌膀了嘴。不若寻些蜂蜜来压一压才是正理。」独那香菱儿,接了盏儿,竟咕嘟咕嘟多饮了几口,憨憨笑道:「倒……倒也有点子甜腥气儿在内。」大官人干咳两声,心道这小妮子怕是还没脱尽奶气喜欢喝这个,指著盆里换下的衣裤笑道:「瞧瞧,连老爷的衣裳也叫这羊奶点子污了,你几个待会儿须得仔细浆洗干净则个。」
崔婉月瞧著那桶里,又嗅著那越发浓郁的腥臊气直钻鼻孔,蛾眉微蹙,笑道:「这味儿著实浓重了些,没的腌攒了屋子。奴这便拿出去处置了罢。」
玉娘抿嘴笑道:「好妹妹,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且好生陪著老爷。这腌膀物事,让姐姐来便是。」大官人并众女皆是一愣,问道:「此话怎讲?」
玉娘笑道:「老爷好忘性!前些日子还同奴提过一嘴,说是要给妹妹惊喜的,想是这几日官家召去朝堂议那些天下公事,竟浑忘了。今日可是崔妹妹的生辰哩!」
大官人一听,拍额失笑,心下顿生几分歉意。
又看了一眼玉娘,自己哪里能记得崔婉月生日?
除却陪黛玉过了一次,便是自家这几个绝色丽人,竟未曾好生替她们张罗过生辰。
便是昔日在西门大宅时,自家也多在南北奔波,又哪里记得顾得过来这些?
后来回到清河,也亏得月娘悄悄在自己耳边低声说帮著在府中操持摆了酒宴,并以自家名义买了礼物赠与。
想这几个妇人,也都是身世坎坷的苦命人,从未有人敢主动以生日名义向他讨要什么,甚至提都未曾提过。
想到此处,大官人也有些汗然。
一手挽过崔婉月的纤腰,大官人笑道:「委屈了我的婉月了,这事怪我,著实有些忘记了。」又抬眼望向金莲儿几个美婢:「也委屈你们几个了!」
就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似滚油泼心,登时点著了众女的肝肠。
这些个绝色可人那泪珠子断线般滚下来,哭得是梨花带雨,嘤嘤切切,一个个不管不顾地拥上来,粉拳轻捶,只把自家老爷的胳膊胸脯抱得死紧。
崔婉月眼中噙泪,仰面泣道:「老爷!您如今是何等尊贵身份,奴婢……奴婢不过是个蒲柳贱躯,何德何能当得起您一声「委屈』…得您这么一句…奴.奴便是此刻死了化成灰儿,也心甘情愿跟了老爷一程!」她声音哽咽,情真意切,泪珠子也不去抹去,一对销魂梨涡蓄著泪珠儿亮晶晶一洼,只把小脑袋藏在自家老爷怀里鸣呜的痛哭。
其余众女,哪个不是身世坎坷,尝遍世态炎凉?
深知天下男子多是薄幸,视女子如玩物,更遑论自家老爷这般位高权重、人物风流、兼有那龙精虎猛的伟男子。
骤然听得这般温存软语,哪个妇人禁得住?
一个个都酥了半边身子,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踮起脚尖,那樱唇便如雨点般,只顾往自家老爷的颈窝、脸颊、胸口上印去。
口口声声说道:奴不委屈,奴高兴!
大官人受用著这温香软玉,也是感慨笑道:「这些日子说要陪你们逛这东京城,也未曾尽兴真正逛过,上回也不过是你们初初来了,陪你们买了些钗环首饰。放心,待朝堂事了,回清河之前,定要带你们从早到晚,将这东京的繁华景致,好生逛个遍!」
众女闻,破涕为笑,莺声燕语,欢喜不迭。
金莲儿眼波流转,觑著楚云,吃吃笑道:「今日既是崔姐姐的好日子,我们便不弄那劳什子四泉映月了。不如……请咱们楚大家的,单演一出三泉妙音,权当贺寿如何?」
楚云一听,登时唬得粉面失色,啐了一口,扭身便欲逃走。
却被金莲儿一把扯住裙带,其他几个一齐拥上,笑嚷著捉住了,直把个楚云笑得乱颤,口中只叫:「好姐姐们饶了我罢!」
金莲儿一手去挠她肋下,口中笑道:「楚大家的,你跑甚么?又不是要你的命,可惜你那新买的嫣红丫鬟送去了清河,不然,由她帮著你,怎么也能给你凑上一泉眼!」
玉娘也帮腔道:「正是,前番你瞧崔姐姐时,你抢著进来让婉月打著颤子,如今轮到你,倒装起羞来了?」香菱憨憨地帮著按腿,只嘻嘻地笑。
楚云挣又挣不脱,粉面涨得通红,气喘吁吁道:「好姐姐们,饶了奴罢!那等顽法,奴可吃不消。」一双眼睛却水汪汪地往大官人脸上飘。
大官人笑道:「如此便从了你们!」
这里嬉闹不提,而贾府那头。
李纨正和平儿手滑,三位姑娘又回来,笑道:「好嫂子!巴巴儿地寻你去,屋里空落落的,素云说你才家来换了身鲜亮衣裳,又脚不沾地地过来了。方才躲到哪处逍遥去了?」
李纨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慌忙道:「许是岔了道儿,我去时那丫头睡得死沉,不曾照面,我也是才刚脚前脚后地来。」
这边厢平儿吃了几盅酒,扭身回头乜斜著眼笑道:「我的好奶奶,您这手摸得人怪痒痒的。」李纨正愁方才的话头,指尖触到个硬物,故意扬声道:「嗳哟!这硬的是什么?」
平儿吃吃笑道:「奶奶醉了,连钥匙也不认得?」
李纨笑道:「钥匙?什么要紧的私房梯己,怕人偷了去,成日价拴在身上?我常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匹白龙马驮他;刘智远打江山,便有瓜精送宝甲;咱们府里有个凤辣子,偏生就配了你!你就是你奶奶身上一把总钥匙,还要这死铁疙瘩做什么?」
平儿红著脸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我来打趣著取笑儿了。」
探春在一旁看得分明,抿嘴笑道:「大嫂子这话倒不全是顽话。我们私下里品评,你们这几个丫头,真是百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的尖儿,各人有各人的妙处。」
李纨笑道:「正是这话!万事万物都有个天理管著。好比老太太屋里,离了那鸳鸯可怎么使得?从太太起,谁敢驳老太太一句?偏她敢!老太太还只听她一个人的。老太太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金珠玉翠,别人记不清,她心里一本帐!要不是她经管著,不知叫证骗了多少去!难得那丫头心肠倒还公道,并不仗势欺人,有时还替人说句好话儿。」
惜春插嘴道:「可不是,老太太昨儿还夸她,说比我们这些正经小姐还强些呢。」
平儿忙道:「那是自然,我们拿什么比?」
惜春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前儿听宝玉说,太太屋里的彩霞,倒是个老实本分的。」
探春听了,嘴角一撇,冷笑道:「老实?面儿上罢了!心里头比谁都有算计。太太是尊佛爷,万事不操心,她心里可都提著醒呢!老爷在家、出门,一应大小事,太太忘了的,她都在背地里悄悄提醒,百事都是她提著线儿让太太行呢。」
李纨叹道:「罢了,各有各的缘法。说起来,宝玉屋里要不是袭人那丫头撑著,你们想想,得乱成什么田地!凤丫头再是楚霸王托生,也得有两条好膀子才举得起千斤鼎。离了平儿这丫头,她能这般周全?」平儿听了,叹口气:「奶奶快别提了!当初陪嫁过来四个丫头,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我一个孤鬼儿了。」
李纨深深看了平儿一眼,道:「你倒是个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时,我屋里何尝没两个体己人?你们看我像是那等铀岢源住4莶幌氯说闹鞫恐皇悄橇礁鲅就罚焯熘唤恋梦也坏冒采k浴阒榇笠蝗ィ弥夷昵幔餍远几筛删痪淮蚍17恕h粲幸桓鱿衲阏獍悖氐米。业拐嬲娑嗔颂醢虮郏
众人听李纨忽地提起早逝的丈夫贾珠,心头都是一紧,生怕勾动她的伤心,又要同从前一般垂泪。谁知偷眼觑去,却见李纨面上非但不见丝毫悲戚,一张素日寡淡的脸,此刻竟红馥馥、润腻腻的,比那五月里的牡丹沾了露水还娇嫩几分。
众女都正自狐疑间,只听帘子响动,却是凤姐的丫头丰儿来了,道:「平儿姐姐,二奶奶叫你快回去呢。」
李纨眉头一蹙,随即松开,淡淡道:「你和你奶奶说,我留平儿再说几句体己话。顺便……替我带句话,问她方才在和谁说得那般热络?」丰儿应声去了。
这边凤姐听了丰儿传话,心口猛地一跳,暗道:「这话问得蹊跷!夹莫非被她瞧见了什么?」眼前不由得又闪过方才那模糊一闪的人影,心头一阵烦恶惊悸。
近来这眼前乱晃的鬼影子是越来越多了,青天白日也疑神疑鬼。
她用力揉了揉额角,指尖冰凉:「看来……真得找个妥当的大夫,私下里好好瞧瞧这症候了,莫非是撞了邪祟不成?」
此时贾琏也自外头回来,先往东院请安。才进得门,便见父亲贾赦歪在榻上,身后一个丫鬟秋桐正替他捶背。
贾赦半阖著眼,伸手捏住秋桐大腿磨蹭,却向贾琏道:「那江南来的嫣红,叫你拍的像儿,可拍下来了?怎的这好些日子不见回音?」
贾琏原是垂手立著,闻面上便有些讪讪的,支吾半晌方道:「回父亲,那像……叫人抢了去。」话音未落,贾赦「嗤」地冷笑一声,将秋桐一推坐起身来:「你不是拍著胸脯说万无一失?如今倒好,连个影儿也无!」
贾琏忙躬身道:「儿子正在查访,听闻是京城一家绣庄拍去的。」
贾赦一听,拍案骂道:「好个不长眼的东西!连咱们宁荣二府的买卖也敢截胡!」贾琏觑著父亲脸色,小心添一句:「许是后头有人撑腰,待儿子细细查探一」话未说完,贾赦抓起手边茶盏掷在地上:「没用的孽障!查查查,查到你老子骨头都化了!」
贾琏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诺诺连声退了出来。才转过回廊,秋桐提著水壶跟出来倒残茶,冷不防被贾琏一把攥住胳膊,拖到假山后头,贴著山石便搂紧了狗啃个不停。
好一会秋桐喘著气媚眼如丝拿肘子撞他,啐道:「呸!每回被老爷骂了,倒来我这儿寻回便宜。撩拨得人家身上热炭似的,你又缩头缩脑跑了,倒教我夜里那被窝里都染了腥气儿,何曾见二爷进来?」说著拿眼风斜睨他,嘴角却含著又恨又痒的笑。
贾琏正要凑过去说些软话,忽听屋里贾赦扬声喊:「秋桐!进来伺候!」吓得他登时松了手,提袍角一溜烟从角门窜了。
秋桐倚著假山石,望著他慌张的背影啐了一声:「没出息!」方才袅袅婷婷掀帘子进去了。聚义厅上,残席未撤。
宋江筛了一盏酒,觑著晁盖脸色,慢声道:「天王哥哥,小弟思忖,拣选几个精细兄弟,潜入那东京龙潭虎穴,觑个空子,结果了那火药作头,也显我梁山手段!」
话音未落,晁天王那紫棠面皮便沉了下来:「贤弟!此计忒也凶险!东京乃天子脚下,禁军如蚁,捕快如林,岂是等闲去处?万一失手,折了兄弟,坏了梁山根基,如何是好?」
厅内一时静极。
宋江却不慌不忙,只把眼风在众人面上扫过。
但见竟有大半头领纷纷点头,都偏向了宋江那头。
晁盖环视一周,见众意如此,那脸便由紫转青,又由青泛白:「既如此…贤弟…你…你须得万分小心!」
宋江脸上堆起笑,忙不迭应了,转头便寻那角落里的洪五。
洪五正捏著大块烤肉,吃得满嘴油光。
宋江亲热地拍他肩膀:「洪武兄弟!这事非你不可!你本是东京花子窝里的把头,那东京城的大街小巷,椅角旮旯,怕不是跟你自家炕头一般熟稔?此番引路,全仗兄弟了!」
洪五脸上故作挤出几分为难,眼珠看了一眼晁盖,嘴里含混应道:「…是…是…哥哥说得是…」宋江哪管他这许多,见他应了,登时大喜过望,抚掌笑道:「好!好兄弟!算你一个!」
随即点将:「吴用军师智计无双,随我同去,运筹帷幄。柴大官人、戴院长、穆弘兄弟、李俊兄弟、栾廷玉教师,你几位都是相貌堂堂,一表人物,脸上又无金印刺字,行走市井,不似小弟还需遮掩,正合用场!花荣贤弟,」
他转向花荣,「你妹子在东京投奔亲戚,正好借这由头,你也去走一遭,公私两便!」
众人纷纷领命,厅中气氛一时又活络起来。
忽听角落一个低沉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某也愿同往。」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豹子头林冲!
晁盖心头猛地一沉,如被重锤击中!
这林冲,向来是向著自己的。
此刻竟也…竞也倒向宋江那边?
晁天王脸色铁青一片,比方才更甚,握著座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硬木捏碎。宋江却是喜出望外,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握住林冲的双手:「好!好!正该如此!林教头!你这东京城里十万禁军都教头,那东京街坊市井,一草一木,怕也都在你心里装著!有你这识途老马在,我等兄弟这趟东京行,便如虎添翼!好!好!众兄弟,我们便齐心戮力,去那东京城,会一会那满城的魑魅魍魉!」林冲喉头「嗯」了一声,那声音闷在腔子里,仿佛滚了个来回才吐出来。
怀中那封家信,早已被他揣得温热。
岳父…音书断绝,竟连个片纸只字也无。
莫非…莫非自家那封绝情的休书,他们竟真个…应允了不成?
一念及此,心头便似被毒蝎子螫了一下。
自家写那休书就是来试尔等的态度!
可……可你们如何就能应允?
你们该当将那休书撕个粉碎,该当哭天抢地,该当死死拽住我的衣袖说一万个「不」字,才算对得起我林冲今日这般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