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叉手禀道:「宋头领,军师,我等在那林子里喂了一宿的蚊虫,眼珠子都瞪酸了,莫说李家庄的人,连个鬼影子也没见著!只怕……只怕是出了岔子。」
秦明在一旁按捺不住,焦躁地捋著赤须,瓮声道:「黄信那头莫要出事才好!」
宋江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许是……许是路上耽搁了?」
吴用那张脸也绷得紧紧的,又⌒氲氖种肝1076叮障胨档闶裁次茸〕∶妫鎏蒙较锣龃赖爻褰幢ǎ
「报!启禀天王,山下来了个扈家庄的信使,口称有要事!」
宋江与吴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
宋江忙道:「快!快请进来!」
不多时,又是那个来梁山泊送信得扈家庄使者,大喇喇地走上厅来。
他也不行礼,在厅上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江身上,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
「宋头领!你们梁山泊派去左近村坊打草谷的一干贼头领,连同那些腌腊喽褂心侨雠艿嚼罴易胧埂刚┦酢坏模u缃褚桓霾宦洌闪税趁庆杓易乩卫锏摹腹罂汀唬±Φ媒崾抵兀勾搜砸怀觯现谕妨旎┤唬
宋江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吴用更是如遭雷击,那几根稀须都被他揪下来了。
那信使继续道:「俺家庄主有句话交代:想要换回你们这些头领,就看你梁山泊能拿出多少诚意来!你们自个儿掂量著办罢!」
说完,也不待宋江回话,竟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叉手唱了个不伦不类的肥喏,挺著腰板,转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留下满厅死一般的寂静。
那口浓痰,仿佛正正啐在宋江脸上。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看了一眼一旁尴尬低头得吴用,心中破口大骂:「这狗攘的穷酸!端的狗屁的智多星!什么妙计?本来一场大胜,如今缺损兵折将,反叫扈家庄骑在我脖子上拉屎!这杀千刀的狗头军师!」
吴用此刻也是面皮紫涨,如同猪肝,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那鹅毛扇子尴尬得扇的飞起。
厅上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林冲皱眉道:「如今事已至此,懊恼无益。扈家庄既然要谈条件,此地便非久留之所。不如先拔寨回山,稳住根基,再图良策救人。」
宋江听著,死死攥著拳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汴京内河码头。
大官人兀立在码头之上,眼风扫过那垛成小山也似的香料、犀角、玳瑁、珊瑚。
这等稀罕物事,如今在东京汴梁城里,端的是价值连城、炙手可热。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冷笑一声,袍袖一挥,沉声发令:「都与我扣下了!细细查验,可有按大宋律例完税?其余船只,一并发落,不得遗漏!」左右团练如狼似虎,轰然应诺。
留下众人查抄。
大官人自家坐上大轿,晃晃悠悠待要转回开封府衙门,心思便转开了。
这事体闹得忒大,关涉必深。
忖道:「须得先去恩师蔡京递个话儿,交个底细。否则这老泰山骤闻此事,怕不又给唬得一跳,到时候万一年纪大痰厥过去?真个三长两短,倒是自己不是了。」
岂料轿子未行数步,斜刺里闪出一个心腹黄门,急趋至轿帘旁,压著嗓子,气儿也喘不匀:「禀……禀大人,中宫懿旨!皇后娘娘凤驾在郑居中相公府邸立等召见!」
大官人闻眉头一挑:「好快的耳目!这才查抄完,这皇后已然得到了消息?」
大官人忙转道疾趋宰相官邸。
方踏进内室,鼻尖先嗅著一股子浓艳的脂粉香,混著汗津津的肉腻味儿,带著皇后独特的熟妇膻味直往人脑门子里钻。
抬眼瞧时,只见郑皇后正立在屏风前头,显是出宫仓促,翟衣虽还穿得齐整一一金绣霞帔,珠冠端然可那领口却歪斜著,露出里头大红色抹胸的一角,竞被汗湿得透透的,紧紧贴在胸脯子上随著喘息一上一下地晃。深处还积著一汪亮晶晶的汗,像涂了蜜油似的。
大官人只觉喉头一紧,却听郑皇后厉声斥道:「好大胆子!你长了几颗脑袋,敢动蒲家的船?那船队背后牵丝扳藤的,是你能惹的龙子凤孙!!蒲家后头可站著几位皇子!」
皇后边骂自家却浑然不觉,只顾著气冲冲地往前迈了一步,她因热极,又急怒攻心,口鼻间呼出的气都带著烫人的甜腻,胸脯起伏愈剧,那湿透的薄绸之下隐隐看得分明。
她自家却不知道自己狼狈模样,只瞪著眼,怒冲冲道:「你才去船坞,几个皇子便闹著要见官家,亏得官家正与林灵素修行,被本宫硬拦下来!你倒说说,你这般闹腾,是要替大宋立威,还是要替本宫招祸?这塌了天的祸事,你拿什么来填?拿你得脑袋吗?」
这一番话虽字字威严,可她那副模样一一鬓乱钗横,汗透罗衣,酥胸半掩,裙腰松坠一一倒更添三分熟艳,偏偏她自己浑然不知,满面皇后端正威仪,正正经经,显得那春光对比得浓烈淫靡。
大官人听得皇后诘问,脸上堆起笑,叉手躬身道:「娘娘息怒!臣岂敢专意与蒲家为难?臣此番按律搜查船队,并非专为蒲家,臣不过按我大宋律条法,稽查各港船队有无夹带违禁之物。也是合该蒲家胆大妄为撞在刀口上!」
「他家的船,舱底暗格里,好端端地藏著几担生铜!那铜块上,分明还沾著些未曾熔炼干净的铜钱印子!我大宋律上写得铁硬:「诸私铸铜器及销毁铜钱者,徒三年;器物及铜没官。』这铜,明摆著是私毁官钱熔的,是杀头破家的勾当!」
「更要紧的是,他们不但要往外番私运这要命的铜货,竞还胆大包天,从外头往回贩运活人!船舱角落里,锁著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娘,微臣查问了,俱是南海来的菩萨蛮、高丽东瀛那边的生口番妇,个个年纪尚幼!」
「娘娘,按大宋律「域外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这运铜出去是死罪,贩运幼女人口更是绞刑的重罪!两罪并罚,便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什么大罪?什么十恶不赦?笑话!」郑皇后听他絮絮叨叨搬出这许多律法,句句诛心,气得粉面含霜,纤纤玉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厉声斥道:
「好你个西门天章!你满口大宋律、大宋律,说得倒冠冕堂皇!这大宋是谁?是姓赵!这大宋律法,说穿了不过是官家的「家法』罢了!」
「你今日拿著这家法,要去办谁?要去办官家的亲生儿子不成?官家抬举你做这个官,是让你替他分忧解难,是让他高卧龙榻睡得安稳香甜!不是让你这杀才,拿著鸡毛当令箭,四处点火,让你把他的儿子们一个个揪到公堂上,闹得父子失和、骨肉生隙,叫他平白受这窝囊气!」
郑皇后越说越气,胸脯起伏,凤目圆睁:「更何况,你这稽查海船、搜捕私货的权柄,是谁赏你的?是本宫替你讨来的!你今日若不知进退,非要捅破这天,闹得不可收拾,官家雷霆震怒之下,追根溯源,岂不要怪罪到本宫头上?说本宫识人不明,荐了你这个不知轻重的夯货!到时候,官家怪罪下来,本宫也少不得要吃你的挂落!」
大官人盯著那不断晃动的熟透红色,心道这也太大了些,面上仍挂著三分笑意,道:「娘娘教诲,臣铭记在心。只是一事已至此,船已扣,人已拿,若要收手,只怕堵不住悠悠众口。」
郑皇后冷哼一声又要怒骂。
见那大官人皮里阳秋,只叉手儿立著,不紧不慢地道:「回娘娘的话,蒲家那船队,拢共私运了香料五百斤,犀角八十四对、玳瑁若干、还有那珊瑚树十二对!桩桩件件,却无一笔记载于市舶册簿之上,这分明是瞒关偷税、夹带私货!」
郑皇后闻,微微一怔,眯起眼来,也不开口,盯著大官人。
大官人抬起眼看著皇后乱晃得自家眼花,嘴里说道:「臣一概不知道。臣只知道,今夜这些货物,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全数运到郑大人府上。臣可一丝一毫没有扣留,这颗心只为了大宋社稷安稳、官家父子和睦一至于货物去了哪里,臣一概不知,一概不记。」
郑皇后冷笑一声,逼视著他:「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拿这些东西来行贿本宫,好教本宫替你拦住那群闹事的皇子?」
大官人嘿嘿一笑:「娘娘圣明!只是娘娘方才也说了,这大宋天下,原就是官家与娘娘的家事。娘娘母仪天下,便是这一家之主!处置几个不晓事的混帐行子,岂非正位中宫之责?还不是理直气壮,天经地义么?」
郑皇后默然半响,冷冷道:「此事……须做得干净!休要留下片纸只字!开封府录事房内,不得有片记录,权当从未有过!蒲家的人,都给我放了!船,也一并放了!」
大官人微微一笑:「娘娘懿旨,微臣谨遵!必办得妥帖周全,不留首尾!」
待那大官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皇后方懒懒起身,对著空殿,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纹:「这厮……倒是个会办事、知进退的伶俐人儿。才许他几分颜色,便立时寻来这般忠勤孝敬……」
自己堂堂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平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别提纵容外戚揽权纳贿,生怕落人口实这日子……手头竞紧巴得还不如官家跟前那几个妖妖调调的狐媚子!
如今……凭空掉下这大笔的进项……
可真是解了本宫的燃眉之急,旱地里下了一场透雨!
她转身欲往铜镜前整妆,可目光一落,登时如遭雷击一一只见那面水银镜中,清清楚楚映出自家一副狼狈模样:汗透的罗衣紧贴在身上,胸口湿漉漉一片,那薄绸之下圆凸凸竞连轮廓都瞧得一丝不差。她猛然记起方才自己怒斥时前倾探身、衣襟大敞,又忆起大官人低眉垂目时那几次若有若无的抬眼。难怪那西门天章从未和自己对目过,自家还道他知礼!
刹那间,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色腾地涨得紫红。
「天杀的贼囚根子!」皇后又羞又恼,恨得银牙咬碎,无处发泄,猛地抬起穿著软底绣鞋的玉足,狠狠一脚将那近旁的锦凳踹得骨碌碌滚出老远!
「真真是无法无天!放肆之极!」
大官人出了郑府,翻身上马,唤过心腹小厮玳安,低声吩咐道:「去,将那些少女寻个僻静处安置妥帖。那蒲长宗么……哼,著人打断他两条狗腿,再丢出去!留口气儿就成。」
他心中暗忖:「这厮的性命,原也不值当爷我今日就收。官家在泉州那几个大仓,金山银海堆著,眼皮子底下这点子东西,算个卵毛?」
马蹄得得,不多时便到了太师蔡京府上。
通禀进去,蔡京正在书房暖阁里品茶,见了他,眼皮子也不抬,淡淡道:「听闻皇后宣召?可是得了彩头?」
大官人满脸堆笑,趋前几步,将宫中之事并皇后处置细细说了。
蔡京听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角斜睨著他:「你倒是懂得一碗饭不能独吞的道理。」
大官人腰弯得更低,涎著脸笑道:「恩师说哪里话!学生这点微末道行,还不是恩师调教出来的?学生心里时刻念著恩师的恩德,有几分孝心。那些走私过来的女奴水灵得很,回头就叫人悄悄儿送到恩师府上,给恩师捶腿解闷儿。」
蔡京闻,佯装愠怒,啐了一口,笑骂道:「呸!老夫这把年纪,黄土埋半截了,还想多活几年清静日子!你这猴儿崽子,少拿这些祸水来腌膀我!自己留著消受罢!」
大官人嘿嘿一笑,搓著手道:「恩师教训的是!学生还有一事相求……久闻恩师墨宝乃当世一绝,千金难求。学生斗胆,想求恩师赐幅字儿,让学生请回去,高悬书房,日夜瞻仰,也好时刻警醒,不忘恩师教诲,勤勉当差。」
蔡京捋著胡须,面上矜持,眼中得意之色却掩不住:「哼,老夫的字,是街边大白菜,能随意予人的?」
大官人见状,赔笑道:「恩师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只求恩师赏学生几个字,当传家宝供著!」蔡京鼻子里「嗯」了一声,慢悠悠地拿起案上那支名贵的紫毫笔,饱蘸浓墨,铺开一张雪浪宣:「罢了,念你一片孝心。说吧,要题什么?」
大官人眼珠一转,凑近些,低声道:「学生想求的是……「每日一碗神仙汤,长生不老赛彭祖』。」蔡京执笔的手一顿,愕然抬头:「这……这是什么混帐话?如何题得?岂不污了老夫笔墨!」大官人面上笑容分毫不动,拱手道:「恩师在上,容学生一。学生求恩师赐下墨宝,非为附庸风雅,实欲悬于书房,日日警醒自身一一切记身体发肤,乃立身之本,万不可为公务累垮了根本。」蔡京眉头微微一蹙,暗忖:这厮说得冠冕堂皇,什么警醒身体,分明是另有所图一一这般荒诞不经的由头,也亏他想得出来。可说到底,那幅字终究是要挂在他自家书房里的,横竖丢的不是老夫的脸面,由他去吧。
他不再多,沉著脸,挥毫泼墨,刷刷几笔,将那十四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往大官人面前一推:「拿去!滚吧!」
「哎!」大官人笑嘻嘻接过,小心收起。
回到贾府那雕梁画栋的大院,刚蹬掉靴子,早有潘金莲领著一众莺莺燕燕的美妾围了上来。这个捧汗巾,那个端参汤,香风阵阵,软语娇声,好不热闹。
金莲儿扭著水蛇腰,将一封书信递上来,斜睨著杏眼,话里带著酸味儿:「喏,有封信给老爷!也不知是哪个门路通的「贵人』!」接著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儿,酸哒哒地补了一句:「哼,看那信封儿脂粉气的样儿,准是个不知臊的娘们儿!」
大官人正被几个妾室揉肩捶腿,舒坦得眯著眼,闻一愣,伸手拿起信。
果然是普通麻纸信封,并无名帖,也无官印封缄,只写著「西门大人亲启」六个字,笔迹虽算工整,却透著一股子纤弱,横竖之间收笔带钩,确确是个女子的手笔。
大官人心里纳闷:哪家妇人会平白无故给自己写信?若是李师师那般人物,素来知礼数,书信必附名帖,且用花笺锦封,断不会这等寒酸简陋。既然无帖无封,想来也不是什么显贵门第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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