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麝月、秋纹两个丫头,听到外头小厮喊便脚步匆匆的跑了出去,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只道:「二爷e脚便往林姑娘的潇湘馆去了。」
那小厮听了,没奈何,只得跺跺脚,又一头往大观园方响赶去。
原来宝玉方见了金钏儿、晴雯两个如花似玉的已然是大官人的女人了,一颗心失落得空落落的没个著落正是那「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光景,直弄得他魂不守舍,连去见老祖宗贾母都失了往日的精气神,不过是强撑著进去行个虚礼。
待进去不见众姊妹,便问了一句,听说是都聚在林妹妹的潇湘馆里,这才又强打起几分精神,脚下生风般赶了去。
且说潇湘馆那院门首,袭人正立在那儿。
她本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儿,最会察观色,不然怎么会被称为贤人。
方才见晴雯和金钏儿被唤去见王夫人,心里便「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们两个摆明了是来给太太脸上难看的,这一进去怕不是打雷下雨的前兆?就算是无事发生,她们两个再出来被丫鬟们围住讨好,我再杵在这儿,岂不是自寻不自在?」
一念及此,她哪里还敢多待?
悄没声儿地也溜了出来,本想回到去,却没想到遇上了湘云去潇湘馆,自己本来就有事相求湘云,便一路说说笑笑跟著过来。
那史湘云正倚著栏杆看翠竹,全没留心袭人脸上那层强撑的笑影儿,只管拍手笑道:「好袭人姐姐,我方才恍惚听见说,金钏儿姐姐和晴雯姐姐竞回来了?这可是真的?」
袭人听了,脸上那笑便僵了一僵,忙强堆起笑容,岔开话头道:「我的好姑娘,且先别问这些没要紧的。正巧有件要紧事体,巴巴儿地要求你呢!」
史湘云眨著大眼睛,奇道:「什么事?你且说来。」
袭人凑近些,放低了声音道:「是这么著,有一双鞋,须得把垫心子抠了重新做。偏生我这两日身上不大爽利,手上没力气,做不得这细活计。不知姑娘你可有闲暇,替我做了它?」
史湘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可奇了!放著现成多少巧手的人不算?针线上的、裁剪上的,难道都是摆著看的不成?你的活计,但凡开口,叫谁做,谁又好意思推脱不做呢?」
袭人抿嘴一笑,假意嗔道:「姑娘又糊涂了不是?你难道不晓得?咱们这屋里的针线,尤其是那贴身贴心的活计,几时轮得到外头针线上的人插手?」
史湘云何一听便知是宝玉的鞋,笑道:「罢,罢,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有一件,你先说是不是给你自己做,是给你自己做的,我才做,若是别人的,我可不能应承。」
袭人一愣,笑道:「瞧姑娘说的!我算个什么牌名上的人,就敢烦劳姑娘你做鞋?实告诉你吧,这鞋原不是我的,你也不必管是谁的,横竖这份情算是帮我,我领了就是。」
史湘云听了确定是宝玉的鞋,冷笑一声,道:「论起理来,你的东西,也不知烦劳我做了多少件了。今儿我倒是偏不肯做了,这原故,你心心里想必比谁都清楚明白!」
袭人有些讶异莫非是宝玉得罪了她,问道:「好姑娘,这话倒奇了,我竟不知是什么原故?」史湘云再也忍不住,柳眉微竖,冷笑道:「哼!还装糊涂!前儿的事,打量我不知道?我巴巴儿做的那个扇套子,被人拿著去同别人的比,比不过,赌了气,一剪子就铰了个稀烂!这事儿我耳朵里早灌满了,你还想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活计,怎么著?我史湘云是你们屋里的奴才,专供你们使唤的不成?」宝玉恰从后头假山转了过来,全听再耳里,脸上堆著笑儿,忙不迭地道:「嗳哟,前儿那扇套儿的事,我实实不知是你费心做的!若早知是你那双巧手儿扎出来的,我怎舍得铰了?」
袭人抿著嘴儿笑,接口道:「可不是?他真个蒙在鼓里呢。是我哄他,只说外头新来了个手艺极巧的丫头,扎的花儿活灵活现,叫他拿个扇套样子去试试。他果然信了,巴巴地揣出去,这个跟前显摆,那个手里递看,末了儿说要给林姑娘。林姑娘那性子,你还不晓得?淡淡一句「不要』,他就臊了,赌气说「你不要我也不要』,抄起剪子「u嚓』一下铰了!回来还催命似的嚷著叫赶做新的,我这才吐口儿说是你做的。你瞧他,那会儿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只差没跺脚!」
史湘云听得,手里那把湘妃竹的团扇「啪」地一合,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这倒越发奇了!林姑娘既看不上眼,你也跟著嫌弃,巴巴儿地铰了去,那还要我费这针线工夫做什么?你只央你那林妹妹做去岂不干净?」
袭人忙道:「她那个身子骨儿,老太太跟前都怕她累著,大夫更是三令五申要静养,谁敢拿这些针头线脑的琐事去烦她?去年统共一年的光景,不过才做了个香袋儿;今年这都半年多了,你几时见她拈过针拿过线?饶是这样,老太太还怕她劳神呢。」
宝玉凑近前,涎著脸赔笑道:「好妹妹,早知是你指尖儿上的功夫,我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那剪子啊!你是不知道我今儿多可怜,生生被老爷提溜了去,陪那位……」
他撇了撇嘴,压低了声儿,带著几分厌烦,「哼,听他们满嘴里吐的那些官场套话、场面虚文,听得我脑仁儿嗡嗡的,眼皮子直打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清静!」
史湘云「噗嗤」一声笑了,手里的团扇又「唰」地打开,不紧不慢地摇著,眼波儿斜睨著宝玉:「这话说的!自然是你有那待客接物的体面,老爷才巴巴儿地叫你去应酬,也是指望你学著一些。你倒嫌烦?」宝玉一甩袖子,没好气道:「哪里是老爷!我疑心是那位你们嘴里常夸的西门大官人,成心要拿捏我,才撺掇老爷叫我去见那起子俗物!」
湘云扇子摇得更欢实了,笑吟吟道:「常道「主雅客来勤』。人家既然在咱们府上盘桓,年纪轻轻就做到那般高位,又是上元文宗,又是我们的父母官,自然有他的好处长处,你合该近前学学才是。这满天下多少人有这福气和他说句话,你难得陪了,倒不知惜福?」
宝玉听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这等「雅』事,你们谁爱去谁去!我不过是个俗人,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天生就厌烦同这些禄蠹应酬,这等好处长处,我是学不来,也不愿学!」湘云收了笑,正色道:「你这性子几时能改?如今人大心大,便是不愿读书求取功名,也该常去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爷们儿,听听他们讲讲仕途经济、官场门道,日后也好应酬世务,多几个臂膀。没见你成日家只在我们这群脂粉堆里混搅,能搅出什么名堂!」
宝玉登时沉下脸来,身子往后一撤,冷冷道:「既如此,姑娘请移步别处高论罢!我这腌腊地方,仔细熏脏了你那「仕途经济』的金贵学问!」
袭人见势头不对,赶紧上前打圆场,拉著湘云道:「哎哟我的云姑娘!快别提这话头了!上回宝姑娘不过略提了那么一嘴,这位爷也不管人脸上挂不挂得住,立时「哼』一声,e脚就走!」
「可怜宝姑娘话还没说完,当时就僵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进不得退不得。亏得是宝姑娘,那涵养气度!若是换了林姑娘,还不知要哭闹成什么样儿呢!过后宝姑娘自己讪讪地站了会子,也就去了,倒像没事人一般,真真叫人敬重,心胸宽大。谁知这位爷,反倒跟人家生分了。若是林姑娘恼了不理你,你还不知要赔多少小心、说多少好话才哄得转呢!」
宝玉梗著脖子,斩钉截铁道:「林妹妹何曾说过这等混帐话?她若也把那些「仕途经济』挂在嘴边,我早和她生分了,岂能等到今日!」
袭人和湘云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点头道:「是了是了,原是我们说的「混帐话』!」却不想屋里的帘子猛然掀开,林黛玉走了出来,面上含笑,眼中却带著三分冷意,道:「你和谁生分?我同你几时又这般熟了?便是熟,也不过是亲戚情分,姊妹常理罢了。你倒说得好,只怕我心里并不曾和你那般热络,你也莫要自作多情了。」
宝玉被她这兜头一盆冷水泼得发懵,听了后忙陪笑道:「好妹妹,我何曾说你?你这话又从何说起?我不过是……」
黛玉冷笑一声,道:「不过是什么?袭人说宝姐姐有涵养,心胸宽,我比不上,那是自然。我素日说话不留情面,尖酸刻薄得罪了二爷,二爷心里早就厌烦了故而给自家丫鬟说些这个学了去,这我知道。」「只是你们方才说什么「混帐话』?我倒要听听,什么话是混帐?什么话是不混帐?你们几个人在这里,说的什么我虽不才,却也听得一二。若论这仕途经济的学问,我从前也以为是混帐,如今却早早的改了主意。」
宝玉一愣,湘云也住了笑,袭人眼望著黛玉,暗暗纳罕。
黛玉面上那点薄冰似的笑也收了起来,正色道:「前些日子,我受世...西门大官人嘱托,代拟京中几处告示,兼理些往来政令文书。原也嫌烦,只是推脱不得,便耐著性子,逐字逐句地看,逐条逐件地思「谁知这一看,倒叫我开了眼界。那白纸黑字里头,竟也藏著乾坤,政令之中,有劝农人勤耕桑麻、兴修沟渠水道的;有平抑米价粮价、设立义学让穷人家孩子识几个字的;更有那抚恤孤寡老人、赈济流离灾民的章程条陈;……」
「这些一字一句,戳的都是民间的苦楚;一件一桩,关涉的都是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我这才恍然,原来那做官的,也未必全是些刮地皮的禄蠹,也不只是权柄在手苍生皆蝼蚁,原也可以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有用的事,也不是只会高坐堂上,揖让拜跪,空谈什么天理人性。那些经世济民的道理,原是要真真切切脚踏实地的去做的。」
湘云听了,一拍手,笑道:「妙啊!林姐姐,你这话说得痛快!我原也最烦那些空头文章,只会做八股,全不知民间疾苦。若能像你说的这般,真真真切切给百姓办几件实在事,那才不枉读了圣贤书,算得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行径!」
宝玉却皱了眉,摇头道:「林妹妹,你也糊涂了。那官场是个什么去处,其中,有几个是真心为民?不过是借了这些名目,博取清名,好往上爬罢了。那西门大人弄这些文书,不过是糊弄上官、博个清名,好踩著往上爬的梯子罢了!」
「你见的那几页纸,不过是面上光鲜,真要落到底下,层层盘剥,指不定变成怎样刮骨吸髓的勾当!古人说得好,「尔俸尔禄,民脂民膏』,那些戴乌纱的,有几个心里真装著这句话?」
黛玉嘴角一撇,又是那熟悉的冷笑,道:「你说的固然有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未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世上有贪官,也有清官;既有碌碌无能的庸官,也未必没有精明强干的能吏!若因噎废食,见一两个不好的,便全盘否定,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你素日只嫌我们这些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天下事。如今我略略知晓了些皮毛,你倒又搬出这套话来堵我的嘴!」
「我倒要问问你,那上古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治水安民,算不算为民?那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算不算为民?那包龙图拿著尚方宝剑去斩皇亲,算不算为民?这些人,难道也都是二爷口中的「混帐』不成?」
「你只一味厌弃那仕途经济,可曾想过,若天下人都像你这般清高避世,无人去做官理事,无人去管束那些沟渠堤坝、田赋钱粮、刑名诉讼,这天下的苍生黎庶,又该靠谁去活命?靠著整日吃一些胭脂嘴子么?」
宝玉被她这一连串的诘问堵得哑口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响,才梗著脖子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被那西门大官人迷了心窍!好好清净灵秀的女儿家,也学起这些铜臭官腔来!」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们!我只认一个死理:那些八股文章,都是谁骗功名的敲门砖;那些官场应酬,都是虚情假意的假把式!你们爱讲这些,只管讲去,我是不入耳的!」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就要往外走。
黛玉也不拦他,只冷冷道:「你走便走,只是别说什么「西门大官人』的话。那大官人是大官人,做官是做官,你怎么混在一处说?风马牛不相及!也不怕人笑掉大牙?我虽不才,也知那西门大官人做了不少的好事?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只道我们贾府的子弟,竟分不清是非好歹了!」
宝玉站住脚,回头道:「我就知道,你们都被那西门大官人影响坏了!好好的清净心肠,都学成了铜臭气!」
说罢,一跺脚转身去了。
袭人叹了口气,忙跟了出去,口内喊著:「二爷,二爷,你慢些走,仔细风地里闪了身子!」湘云见宝玉走了,拉著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你这番话,真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原看他整日家说那些混帐话,早想驳他,只是嘴笨,说不出来。今日你这一讲,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做官也有做得好的,不是一味贪赃枉法。」
黛玉叹道:「我也是近日才想通的。从前只道那些外任的官儿,没有好东西,如今看了些文书,才知道天下事原不是那么简单的。况且,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他在扬州任巡盐御史,那盐务是何等繁难的事!我那时虽小,却亲眼见过他老人家如何熬夜批阅文书,他身子本就弱,却从不肯歇息一日,临终之时,案上还堆著未曾理完的卷宗。我父亲那样的官,难道也是禄蠹?也是混帐?」
说到这里,黛玉眼圈微红,却强忍著,声音反倒更清冷了些:
「我从前只恨他太过操劳,不肯陪我,方才有些恨这些仕途之人,如今才明白过来,这世间有多少百姓,盼的就是一个好官。我如今替西门大官人拟那些政令文书,虽只是些微末小事,却也想著,若能学得父亲半分,替人分忧解难,也不枉我林家世代读书的清白门风。」
「爱哥哥那人,性子又倔,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弯来!」湘云笑道:「由他去吧,早晚有一日,他吃了亏,就知道我们说的是正理了。」
那头宝玉和袭人刚出大观园,就撞见几个小厮慌慌张张寻来。
宝玉心头一跳,不知又是什么祸事临头,只得硬著头皮赶去。
袭人一见不对,心道宝玉怕不是又得挨打赶紧去王夫人那里传信。
宝玉刚进书房,就见贾政一张脸铁青,额上青筋暴跳,劈头盖脸便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喝:
「作死的孽障!你在家不读书,做个睁眼瞎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做出这等无法无天、丢尽祖宗颜面的勾当!那琪官如今是康王驾前承奉的红人儿!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草芥般的下流种子!也敢无故去引逗他出来?如今祸水倒灌,烧到贾家上来了!」
宝玉一听「琪官」二字,又扯上康王,唬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带著哭腔辩道:「老爷息怒!儿子实在不知此事!连那琪官是何等样人,儿子都懵然无知,更别提什么引逗了!」眼泪已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贾政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再骂,旁边那康王府的长史官却已挂著皮笑肉不笑的嘴脸,阴恻恻地开口了:「宝二爷,您也不必在这公堂之上演这苦情戏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您或是把人藏匿在府里,或是知晓他如今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趁早说了出来,咱们也好少费些脚力,少受些辛苦。王爷念著您府上的情面,自然也会记著公子您这份德的!」
宝玉心慌意乱,连连摆手:「不知,实在不知!恐是外头讹传,也未可知……」
长史官从鼻孔里挤出两声冷嗤,像毒蛇吐信:「讹传?嗬!咱们手上可是捏著铁证!宝二爷,您再这么死鸭子嘴硬,当著贾大人的面儿抖搂出来,您这脸上可就不好看了!您方才口口声声说不认得此人,那好您那条茜香国进贡的大红汗巾子,本是那琪官的贴身爱物,如何就缠在了您的腰上?莫非是它自个儿长了腿飞过去的不成?」
这话如同一个焦雷,直劈在宝玉顶门!
他登时三魂七魄都轰散了去,目瞪口呆,浑身冰凉,心里翻江倒海:「这……这等私密事,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都摸得一清二楚,别的腌膀事怕也瞒他不过了……罢罢罢,不如舍了琪官,先打发走这催命鬼要紧,省得再说些别的事情来!」
想罢,把心一横,颤声道:「大……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办外宅这样的大事反倒不晓得了?小子恍惚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城外二十里,有个叫紫檀堡的去处,置办了几亩薄田,几间房舍。想是……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
长史官脸上那假笑终于透出点真意,满意地点点头:「哦?紫檀堡?如此说来,必定是在那里了!好,好得很!我这就去寻他。若寻著了便罢,若寻不著……嘿嘿,少不得还要再来府上叨扰请教!」说罢,一拱手,也不看贾政那死人般的脸色,转身带著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贾政眼睁睁看著长史官扬长而去,又亲耳听得儿子认了这桩断袖丑事,只觉天旋地转,一张老脸气得扭曲变形,眼斜口歪,几乎背过气去!
他强撑著命贾珍、贾琏去送客,目光扫过厅中,只见那西门大官人正端坐一旁,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看戏般的笑意;
旁边贾雨村也尴尬地咳嗽一声,起身告退。
贾政此刻哪还顾得上他们?
只觉得国公府的脸面被儿子当众撕下来丢在地上踩!
怕是不久后满京城都知道自家儿子竞然和康王抢男娼!
想到贾府即将成为满京城得笑柄,贾政勉强对著大官人拱了拱手,声音都变了调:「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让西门大人见笑了!犬子……犬子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实在是……实在是……」大官人却慢悠悠地摇著洒金川扇,浑不在意地笑道:「贾大人何必如此动怒?这等风月雅事,在京中达官显贵里头,也不算稀罕。翰林院里,好此道的清贵相公也不少嘛!令郎年少风流,也是人之常情。值当发这么大火气?」
「西门大人!」贾政听完更是气得脸上红得发紫,声音嘶哑,「虽说……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今日西门大人既在当场,也请您做个见证!看我贾家还有没有祖宗传下的家规!」
他猛地转身,对著满院子噤若寒蝉的下人门客咆哮起来:「今日!!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劝我一句,我把这头上的乌纱、身上的官袍、府里的家私,一总儿交与他,让他带著宝玉这孽障过去!我贾政今日豁出去了!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满头烦恼丝剃个干净,寻个深山古庙了此残生!也省得留在世上,上辱没祖宗清名,下养出这等不忠不孝、寡廉鲜耻的逆子!」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般形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恨不能把头缩进腔子里去,哪里还敢喘大气?
都像避猫鼠似的,啖指咬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厅堂里霎时空了。
贾政兀自「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直挺挺地钉在椅子上,老泪纵横,猛地一拍桌子嘶吼:「来人!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来!把这孽畜给我捆结实了!关上所有门!谁敢往里院通风报信,立刻给我打死!打死勿论!」
小厮们面如土色,哪敢违抗?
只得硬著头皮上前,七手八脚将瘫软在地的宝玉拖起来,按倒在春凳上,用绳子胡乱捆了。一个掌刑的小厮抖著手举起那碗口粗的毛竹大板,咬著牙「劈啪」打了十来下。
贾政在一旁看著,犹嫌打得轻飘,如同挠痒痒,更是气得魂魄直冲出天灵盖!
他飞起一脚踹开那掌板的小厮,自己劈手夺过那沉甸甸的板子,眼珠子血红,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抡圆了胳膊,照著宝玉的臀腿处,没头没脑、狠命地盖了下去!
「啪!啪!啪!」那板子带著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皮肉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打得宝玉惨叫不停。
旁边几个没退干净的老门客,见这势头不对,贾政分明是往死里打,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了,忙抢上来抱住贾政的胳膊、腰身,哀告道:「老爷!老爷息怒!不能再打了!真要打出个好歹来,老太太、太太那边…」
贾政状若疯虎,哪里听得进去:「滚开!都给我滚开!上次他干的那些混帐事,我就该打死他!都是你们!就是你们这些捧臭脚、灌迷魂汤的混帐东西,平日里把他捧上了天,纵得他无法无天!才酿成今日这般弥天大祸!」
「如今他连这等下作龌龊、断子绝孙的勾当都沾上了!你们还来解劝?等哪天他惹下弑君杀父满门抄斩的泼天大祸,把整个贾府都拖进十八层地狱!我看你们谁还能劝!谁还敢劝!今日我定要打死这孽障,清理门户!」
那头袭人见小厮风风火火把宝玉架走,又听说是老爷动了大怒,心知不妙,魂儿先飞了一半!她脚不沾地奔去报信给王夫人。王夫人一听「老爷发怒」四个字,心肝儿都颤了,也顾不得先去回贾母,更顾不得妆扮齐整,胡乱披了件外裳就往外跑,钗环歪斜也浑然不觉,忙忙地赶来。
王夫人一头撞进书房,贾政正打得眼红筋暴,一见她来,那怒火更是腾地直冲顶门心!
他心中翻江倒海:恨这王贾联姻,恨这命运作弄,贾家由武转文的希望一一珠儿一死,心血付诸东流;更恨王夫人暗地里弄什么金玉良缘的把戏,他灰心之下懒得理会,可如今宝玉竞染上这等龙阳断袖、结交戏子的下作勾当,难保不是那薛家薛蟠带坏的根苗!
新仇旧恨齐涌心头,那板子落下去越发又狠又快,带著风声,仿佛要把对王家对薛家对王夫人的怨气都砸在这孽障身上!
宝玉早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瘫在春凳上如同一条死鱼,连哼都哼不出了。
贾政打发了性,还要再打,早被王夫人扑上来,死死抱住了那沾血的板子!
「罢了!罢了!今日你们娘儿们是定要活活气死我才甘心!」贾政气得胡须乱抖,嘶声咆哮。王夫人抱著板子,眼泪如断线珠子:「宝玉这孽障是该打!可老爷也要自重贵体啊!况且这深更半夜,万一惊动了老祖宗,有个闪失,打死了宝玉事小,惊坏了老太太事大啊!」
这话听著是劝,字字句句却搬出贾母这尊大佛来压人。
贾政闻,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休提老太太!我养出这等不肖的孽种,已是天大的不孝!今日好容易发狠教训他,又有你们这些护短的拦著!不如趁今日,一发拿绳子勒死了他,干干净净,也绝了日后滔天大祸的根苗!」
说罢,竟真厉声喝叫:「拿绳子来!」
王夫人一听「勒死」二字,吓得死死抱住贾政的腿,放声嚎啕起来:「老爷管教儿子天经地义!可老爷……老爷也要顾念夫妻情分啊!我……我这把年纪,眼看就要五十岁的人了,统共就剩下宝玉这点骨血!老爷真要家法惩戒,我也无话可说……」
「可今日老爷竟要生生勒死他,这不是存心要绝我的命吗?老爷既要勒死他,行!先拿绳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俩在阴司里也有个依靠,总好过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孤零零在这世上熬油!」说罢,整个人扑在宝玉血肉模糊的身上,哭得肝肠寸断,那「苦命的儿啊」的哭嚎声,直要把屋顶掀翻!
贾政被她这泼命一哭一扑,再看她鬓发散乱、涕泪横流的模样,脑中猛地闪过当年贾珠在时,夫妻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光景……
心头那股暴戾之气猛地一窒,化作一声长长的、疲惫至极的叹息,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想到贾珠早夭,贾府后继无人,宝玉又这般不成器,前程一片灰暗,不由得老泪纵横。
王夫人抱著宝玉,这才细看儿子惨状:只见他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下身那条纱裤,早已被血浸透,黏糊糊贴在皮肉上!
她颤抖著手解开汗巾子,撩起残破的衣衫一看一一从肩膀到大腿,皮开肉绽,青紫交叠,竟寻不出一块好肉!
王夫人眼前一黑,那苦命的儿的哭喊更是撕心裂肺!
哭著哭著,猛地想起早逝的长子贾珠,拍著宝玉哭喊道:「我的珠儿啊!你要还活著,便是一百个死了,我也不管了!」
正哭得天昏地暗,王熙凤已带著迎、探、惜三姊妹,闻风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凤姐儿眼风一扫,觑见大官人竞也在一旁袖著手扇著扇,一副看热闹的摸样,登时狠狠剜了大官人一记眼刀,那意思分明是:「还不快些帮忙劝劝!」
大官人打了个哈欠说道:「贾大人,且息雷霆之怒。这家法也领教了,他年纪尚小,夫人年岁也高了,受这惊吓,怕要伤了元气。今日权且饶他这一遭?横竖待他皮肉将养得结实些,再打不迟。」那贾政老泪纵横只是摇头:「惭愧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