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这几十年他做过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就会发现他这个人的胆子，比你我加起来都大。”

邓志和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官靴踩在木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走到书房另一头的书架前面，伸手扶在书架的横板上，背对着陆羽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语气依然透着几分焦躁：“陆大人，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但问题的关键是——朝廷给的时间不多了。

入冬之前，我要是拿不出剿灭白老旺的捷报呈到皇上面前，我这个福建巡抚的位置就坐不稳了。耿水森的事情牵扯太多，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查得清楚。等你把耿水森查明白了，冬天早就到了，到时候山路一封，围山围了几个月一事无成，你让我拿什么向朝廷交代？”

陆羽走回桌前，拿起桌上那盏冒着热气的茶壶，给邓志和续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他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道：“邓大人的难处我明白。

但你要知道，一个真正高明的猎人，在捕杀一头猛虎之前，一定会先把它周围的狼群清理干净。白老旺就是那头困在笼子里的虎，而耿水森就是那头随时可能从背后扑上来的狼。

你觉得对付一头虎已经够难了，但真正的要命的地方，是那头狼在你背后露出獠牙的时候。”

邓志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角，咬着牙说道：“陆羽，本官敬你是条汉子，也知道你对这些山贼的恨不比任何人少。

但今天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就算耿水森真的有问题，我邓志和也只是个巡抚，不是锦衣卫，不是东厂，我没有查抄耿水森的权力。

要动耿水森，必须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公文，甚至还要惊动京师的都察院。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两三个月下不来。你觉得白老旺会给咱们两三个月的时间吗？你觉得朝廷会给咱们两三个月的时间吗？”

陆羽看着情绪渐渐激动起来的邓志和，依旧保持了平静。

他知道邓志和说的都是实话——以正规的程序去查耿水森，时间长，阻力大，变数多，邓志和作为一个主管军政的巡抚，确实不愿意蹚这摊浑水。

但是陆羽心里头更清楚，如果不去管耿水森，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往天涯山上冲，到头来吃亏的肯定是官府这边。

“邓大人。”

陆羽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我知道你的难处，也理解你的顾虑。

但我再问邓大人一句话——白老旺在天涯山上盘踞了这么多年，朝廷派兵围剿过多少次？哪一次成功了？邓大人当官比我久，这些事情你比我清楚。

为什么剿不灭？不是朝廷的兵不够多，也不是朝廷的刀不够快，而是每次朝廷出兵的时候，白老旺都提前得到了消息，做好了准备。

谁给他通风报信？谁替他把那些刀剑铁器送上山的？谁在后面替他填补那个永远填不平的窟窿？这个人不揪出来，白老旺永远都有后招。”

邓志和听到这里，终于沉默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小腹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带上的环扣，目光盯着墙上地图上那个被陆羽手指按出痕迹的位置，久久没有说话。

油灯在桌上安静地燃烧着，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的墙壁上。屋外头院子里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被夜风送得时远时近。

陆羽站在那扇推开的窗边，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摆动。

他看着邓志和阴沉不定的脸色，知道这位巡抚大人已经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多劝，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邓大人既然执意要攻山，那我也只能把护村队的事情说明白——眼下我这一万多护村队，训练不足，装备也只是勉强够用，打防守还勉强可以，但要让他们去仰攻天涯山那样的险地，等于是让他们去送死。

这些人都是我从小渔村和天涯村一带招募来的百姓，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填这个坑。”

邓志和站起身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哐当一声。他看着陆羽，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陆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护村队不参与攻山？”

“正是。”

陆羽的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地迎着邓志和的视线，“护村队的职责是保卫小渔村和天涯村，防止山贼趁虚而下。

如果邓大人一定要攻山，护村队可以守在天涯村外围，替大军守住退路，但不会参与正面进攻。”

邓志和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胡须微微发颤。他伸手指着陆羽，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重话，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重重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丢下了一句话：“陆大人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保存实力，那本官也不勉强。

但本官提醒你一句——倘若日后朝廷追究起来，陆大人这份坐视不理的态度，恐怕不好交代。”

陆羽对着邓志和的背影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静：“多谢邓大人提醒，陆某心中有数。”

邓志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屋外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马嘶声，片刻之后，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头。

陆羽一个人站在屋里，听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那张写满了新兵人数的册子翻了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屋门轻轻响了一下，吴昊从外头走了进来，看了看陆羽的脸色，低声问道：“大人，邓巡抚走了？”

“走了。”

陆羽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盏喝了一口，“邓大人铁了心要攻山，拦不住。”

吴昊皱起了眉头，走到陆羽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声音有些发沉：“大人，邓巡抚那五万官兵虽然人数不少，但天涯山那个地势，正面强攻就是拿人命往里头填。

邓大人要是真去了，恐怕要吃亏。”

陆羽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缓缓说道：“有些亏，不吃一次他是不会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