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把事情前前后后地盘了一遍，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今晚就去官府，找邓志和。

修路的事情之前已经跟邓志和谈过几回了，但每次都没有谈出一个最终的结果。现在小渔村的打渔队越做越大，鱼货往外运的路程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从村里到福州城的官道坑坑洼洼的，牛车走一趟就要颠坏不少鱼篓子，要是能把路修好，运货的效率和成本都能大大改善。

而且修路这件事本身，也可以让小渔村和官府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一旦官府在小渔村有了直接的利益关联，耿家再想动小渔村就要多掂量掂量了。

陆羽转身走回村里，让张俊才帮忙备了一匹马，然后独自一人骑着马朝福州城的方向赶去。从海边到福州城有好几十里路，白日里走都要花不少时间，夜里走起来更慢。

好在那匹马是张俊才从北边带回来的好马，耐力足，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一路小跑着，到了福州城门外的时候，月亮已经偏了西。

城门的卫兵本来已经关了城门，但看见陆羽手里亮出的官府通行令牌——那是邓志和之前为了方便小渔村跟官府的往来专门给他的——便没再多盘问，开了侧门让他进了城。

福州城的街道在夜色里静悄悄的，石板路两旁的商铺都上了门板，偶尔有一两盏门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陆羽翻身下马，牵着马穿过长街，径直朝府衙的方向走去。

马蹄铁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府衙的大门口亮着两盏大灯笼，衙役们一见是陆羽来了，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府衙内堂里灯火通明起来，邓志和亲自带着常升和刘伯温迎了出来。

常升穿着一身青衫，刘伯温则是一身灰布长袍，两人都是面带诧异之色，显然是没想到陆羽会在大半夜的突然登门。

邓志和快步迎上去，拱手说道：“陆公子，这么晚了突然到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陆羽把马缰绳交给旁边的衙役，朝三人拱了拱手，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邓大人，常先生，刘师爷，深夜叨扰实在抱歉。

不过确实有几件要紧的事想跟几位当面商议，还望诸位不要怪罪。”

邓志和摆了摆手，说道：“陆公子重了，来来来，里面说话。”

一行人走进府衙内堂，分主客落座。衙役奉上茶水后便退了出去，内堂里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烛光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的面孔，气氛并不轻松。

邓志和没有绕弯子，先开口道：“陆公子，既然你深夜到访，那本官也有件事要先告诉你一声。今天天涯山那边有人被本官抓了——就是那个杨博的管家，叫马三全的。

本官已经亲自审过了他，从他嘴里撬出了不少天涯山的消息。但是这个人确实只是个跑腿的，知道的东西也是有限的，而且他受了惊吓之后嘴巴虽然松了，好多细节还是含含糊糊的。”

陆羽目光一动，问道：“邓大人，那个马三全现在关在哪里？”

邓志和说道：“就关在府衙偏院的大牢里，单独关押。”

陆羽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对邓志和说道：“邓大人，如果你信得过我，能不能让我去见见这个马三全？”

邓志和微微一怔，和常升、刘伯温对视了一眼。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邓志和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既然陆公子有这个意思，本官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不过陆公子，这个马三全被审讯的时候已经被衙役打了一顿，现在浑身上下没什么好地方，你见了可别觉得不舒坦。”

陆羽淡淡地笑了笑，说道：“邓大人，我见过的场面不比这个少。走吧。”

邓志和便亲自领路，带着陆羽穿过府衙的回廊，往偏院的牢房走去。常升和刘伯温也跟在后头。

府衙的牢房设在偏院的最深处，是一排半地下的石砌屋子，入口处蹲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手里握着水火棍，脚边放着一盏灯笼。

见到邓志和亲自来了，两个狱卒连忙站起来躬身行礼，邓志和摆了摆手让他们开了牢门。

一走进牢房，一股浓烈的潮霉味混合着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四壁的青石墙上凝结着一层湿漉漉的水珠，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老鼠在角落里悉悉索索地窜来窜去。

牢房的尽头有一间单独的铁栅栏牢室，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从走廊里透进去的一点微弱灯火勉强让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马三全就蜷缩在那间牢室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两条腿伸直着搁在稻草堆上，手腕脚踝上的铁镣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衣衫上糊满了黑红色的血污和泥土，头歪歪斜斜地垂在胸前，呼吸又浅又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了。

邓志和让狱卒把牢室的门打开，陆羽弯腰走了进去。牢室低矮逼仄，人在里面连腰都直不起来。

陆羽蹲到马三全面前，看着他脸上的伤痕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马三全。”

马三全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这个声音突然从昏睡中惊醒过来。他勉强睁开那只还能动的眼睛，看见面前蹲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恐惧。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后脑勺撞在石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陆羽没有被他这副样子影响，语气不急不缓，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稳：“马三全，你听清楚了。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打你。我来找你，是要给你一条活路。”

马三全的嘴唇哆嗦着，凌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嘶哑到了极点的嗓子挤出一句话：“你……你是谁？”

“我叫陆羽。”

陆羽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票。

他把银票展开，递到马三全眼前让他看清上面的面额，然后又收回怀里，淡淡地说道，“看到了吗？这张银票是你的，只要接下来你跟我说的话是真话，不单这张银票归你，我还会让人送你离开福州，到一个天涯山的手够不着的地方去。

你可以带着这笔钱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不用再替谁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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