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大厅。
山里的夜风迎面扑来,比一个时辰之前又冷了几分。杨博拢了拢衣襟,走在漆黑的山道上,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山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星光稀淡,月亮也不见了踪影。
他心里知道,大彪子和白小旺这两路人马派出去之后,天涯山和外面那些大家族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威胁信一射出去,双方就彻底撕破了脸皮,接下来只能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十天的时间,一百万两白银,如果不这么做,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
与此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渔村里的灯火三三两两地亮了起来。
海风吹进村里,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码头上忙碌了一天的渔队已经收了工,几艘新打好的渔船被拉上了沙滩,用粗麻绳牢牢地系在岸边的木桩上,船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漆光。
打渔队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有的回家吃饭,有的聚在村口的榕树下抽烟闲聊,一天的劳碌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陆羽从自家屋子的院子里走出来,沿着村里那条铺了碎石子的路往村尾走去。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袖子挽到了手肘上头,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发红的小臂。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一路上不断有村民跟他打招呼,他都一一笑着回应了,但脸上的神情却不像平日里那么轻松。
耿水森的管家李崇今天到小渔村来说的那番话,虽然当时被陆羽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但那番话带来的分量,陆羽心里比谁都清楚。
耿家在水产生意上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绝不是一两次交锋就能撼动的。今天他把话撂下了,耿水森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耿水森这个人在福州商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怕别人跟他抢生意,他最怕的是有人动他的根基。而水产生意,恰恰就是耿家的根基之一。
陆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很快就走到了村尾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空地四周竖着几根粗木桩子,上面挂着几盏油纸灯笼,灯火映照下,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两人一组地对练着拳脚,有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站在场边大声喊着号子指挥。
这就是护村队的日常训练场地。
护村队的队长吴昊正蹲在场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今年三十出头,人长得高高瘦瘦的,皮肤黝黑,一脸的棱角分明,左脸颊上有一道两寸来长的旧刀疤,是他早年在海上跟人拼命留下的印记。
吴昊这个人话不多,做事却极认真,护村队这几十号人在他的训练下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最初那批只会拿着鱼叉瞎比划的渔民了。
陆羽走到吴昊身边,叫了一声:“吴队长。”
吴昊抬起头来,看见是陆羽,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笑道:“陆老板,你怎么来了?”
陆羽朝训练场上正在对练的小伙子们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道:“练得不错。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吴昊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容憨厚却带着一股子干脆的劲头:“辛苦啥呀,弟兄们都是自愿来的。
大家心里都清楚,村里现在日子好了,船也多了,要是有个什么外来的祸害,咱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等着别人来救。护村队练得越扎实,村里就越安全。”
陆羽拍了拍吴昊的肩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递到了吴昊手里。
吴昊接过来一看,顿时愣住了——那些银票每一张都是一万两的面额,整整一沓,厚得他一只手都握不过来。他粗略地数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了:“陆老板,这……这是多少?”
“一百万两。”
陆羽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这些银子你拿着,继续招募护村队的成员。咱们现在的人手虽然不错,但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这段日子,村里可能会不太平,你得在最快的时间内把护村队的人马扩到足够多,武器也要配齐,训练不能松。”
吴昊把银票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他活了三十几年,别说一百万两了,就连一万两银子都没摸过。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银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羽,脸上的神色变得异常郑重:“陆老板,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人要来找咱们的麻烦?”
陆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坦然说道:“我今天跟耿家那边把话挑明了。
耿水森不会咽下这口气的,就算他顾忌官府的面子不敢明目张胆地派兵来打,但暗中派镖队或者雇人来袭的可能性不小。
咱们的渔队现在是福州沿海最赚钱的一支船队,耿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咱们一天几千斤地往岸上运鱼。
所以护村队必须把村子守住,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都不能让他们踏进村子一步。”
吴昊听完,脸色也跟着凝重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说道:“陆老板你放心!有你给的这些银子,护村队的人马我这就去招!附近几个村子的年轻小伙子有不老少,都是能吃苦能拼命的,只要咱肯出银子,不愁招不到人。耿家要是真敢派人来,我吴昊带着弟兄们第一个冲上去,绝不让咱们小渔村吃半点亏!”
陆羽点了点头,目光在灯火映照下的护村队队员们身上扫过。这些年轻人虽然身形还带着渔民的粗壮,但出拳踢腿之间已经有了一些章法,不再是以前那种杂乱无章的乱打了。
吴昊是个实在人,护村队交到他手里,陆羽心里是放心的。
但是他也很清楚,仅仅靠护村队是不够的。护村队能守村,却不能主动出击。如果耿家真的铁了心要跟小渔村过不去,光靠防守是迟早会出事的。
所以他必须找到一个更稳固的靠山——官府。
陆羽从训练场地离开之后,在村里的小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远处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浪头拍在礁石上激起的白沫隐隐约约地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