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知道陆羽的水产到底有多大规模,他养了多少鱼,打了多少鱼,往外卖了多少鱼,供货给哪些地方的哪些商户,价钱是多少,运货的路线又是怎么走的。
你把你看到的一切,都给我详详细细地记下来,回来之后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李崇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皱纹微微地动了一下。他是见过风浪的人,从耿水森这几句话里他立刻就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他抬起眼睛看着耿水森,声音沉稳地问道:“老爷,除了打探之外,还需要我做什么?”
耿水森看着李崇,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两簇幽暗的火焰在跳动。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地说道:“你到了小渔村之后,想办法见到陆羽。
见到他之后,你替我带几句话给他。”
“什么话?”
“你告诉他,”耿水森一字一顿地说道,“东南沿海的水产生意,耿家做了几十年,根基深厚,枝繁叶茂。
他陆羽在小渔村搞出来的那些东西,说到底不过是小打小闹,挣个糊口钱可以,但不要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去劝告他,不要涉及水产生意。你告诉他,他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要是他识相,主动退出去,我耿水森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
可要是他执迷不悟,非要跟耿家在海上一争高下,那到时候,就不是生意上的事情了。”
李崇听到最后一句,心里猛地一凛。他跟着耿水森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主子说话的方式了。“不是生意上的事情”——这句话从耿水森嘴里说出来,意思就是真的会动刀子见血。
“老爷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告给陆羽。”
李崇沉声说道,“不过老爷,我听说这个陆羽背后有刘伯温,还有常升的驻军。你看……”
“我知道。”
耿水森打断了李崇的话,他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刘伯温,常升,这两个人确实不好对付。但我要你做的,不是去跟他们硬碰硬,而是去探查虚实。
小渔村那边,以后我可能还要多派几拨人过去,所以我需要你这一次先给我摸清底细,看看那个陆羽到底有几斤几两。
你去了之后,态度要客气,话要说得好听,但该问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少问,该看的地方一处都不能少看。至于该怎么做,你老李办事我放心,你自己拿捏分寸就是。”
李崇把耿水森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老爷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到了之后先把外围的情况摸清楚,再去找陆羽见面。
小渔村那边的水产生意底细如何,我会给老爷带回一份详详细细的回禀。”
耿水森站起身来,走到李崇面前,伸手在李崇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刚才拍伊冰的时候轻得多。“李崇,这些年来,府里的大事小情都是你在打理,你办事我从来没有不放心过。
这一次的事关系到耿家在海上的根基,关系重大。你多辛苦一些。”
李崇垂下眼睛,恭声说道:“老爷重了,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老奴这就去准备,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耿水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子,身影消失在院子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李崇站在门口目送耿水森远去之后,才回到屋里。他重新在灯下坐下来,却没有再去碰那本账簿。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睛里透出一种历经世事的深沉。
他知道这一趟小渔村之行,绝不只是打探消息那么简单。他更知道,一旦耿水森盯上了小渔村,盯上了陆羽,这件事就不可能善了了。
东南沿海这片地方,几十年来因为水产生意而死的那些人命,他李崇见过太多了。
李崇在灯下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行装。
他把一套体面的深蓝色绸袍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放了几锭银子进去,最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塞进了包袱的最里层。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吹灭了灯,合衣在床上躺了下来。
这一夜,耿府的深宅大院里,三个人各怀着各的心思。伊冰已经连夜出了城,揣着耿水森的腰牌,一路往西边的豹子岭方向赶去。
耿水森坐在卧房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而李崇躺在床上,把到了小渔村之后要怎么做、要怎么跟陆羽开口,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而在天涯山那边,此刻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山寨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得近乎刺眼。四面墙上插着的松脂火把喷吐着黑烟和烈焰,把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一颗接一颗地蹦起来,溅在青石铺成的地面上,转眼就变成了灰白色的灰烬。
大厅里站满了山寨的大小头目,一个个虎背熊腰,面色凝重,谁也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白老旺坐在大厅正中间那把铺着虎皮的大椅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袄,领口大敞着,露出胸口上一大片浓密的灰白色胸毛。
他一只手攥着椅子扶手上的虎头雕刻,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海碗,碗里盛满了烈酒,酒面上还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他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两条扫帚眉紧紧拧在一起,一双牛眼瞪得圆滚滚的,里面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在白老旺的脚边,一只海碗被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和洒了一地的酒渍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显然,刚才已经有人领教过他的脾气了。
杨博就站在白老旺对面的下首位置。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劲装,腰里扎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就能发现那里面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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