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水森阴沉着脸站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走回到长案后面，重新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两根手指捏着眉心用力地揉着，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暗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耿水森粗重的呼吸声。伊冰站在一旁，不敢再出声打扰，只能屏着呼吸等耿水森拿主意。

过了好一会儿，耿水森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那股沸腾的怒火已经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和冷厉的决断。

他转过头来看着伊冰，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但话里话外却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伊冰，你刚才说的那些糊涂话，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但是你今晚带来的这个消息，确实有用。陆羽这个人，我记下了。

不过眼下，邓志和查私盐查得紧，满城风雨的，耿家不能在这个时候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所以你给我听着——”

耿水森用手指点着伊冰的鼻子，声音一字一顿地砸下来。“你不能再待在福州城里了。明天天亮之前，你就给我出城，往西边的深山里走。

我在豹子岭那边有一支镖队，百来号人，平日里以走镖的名义驻扎在那里，领头的姓郑，是个靠得住的。

你到了之后拿着我这块腰牌去找他，”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块黑漆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耿”字，递给伊冰，“然后你就给我待在那里，哪里都不准去。

你在那里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跟郑镖头一起，继续招收人马。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那些犯了事在别处待不下去的亡命徒，只要肯出力卖命，统统给我收进来。银子我会让李崇按期给你送过去，你只需要把人给我拉起来，越多越好，明白吗？”

伊冰双手接过那块腰牌，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抬起头来看着耿水森，脸上那副谄媚的笑容又重新浮现了出来，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手里重新握住了刀柄的踏实感。

“耿老爷放心，小的别的本事没有，招揽人手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那些流民眼下到处都是，只要给口饭吃，给几两银子安家，他们都愿意给耿老爷卖命。

豹子岭那边的地形小的也熟悉，山深林密的，官府的人轻易找不进来，是个藏人的好地方。耿老爷就把这件事交给小的，小的一定把差事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耿水森看着伊冰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冷硬。

他站起身来走到伊冰面前，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伊冰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不轻，把伊冰的身子拍得往下一沉。“伊冰，这一次你要是再把事情办砸了，就不用回来见我了。豹子岭那边的山沟沟多得很，随便找一个就能把你埋了，明白吗？”

伊冰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弯腰抱拳，连声说道：“明白，小的明白。耿老爷的恩典，小的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绝不敢辜负。”

耿水森收回手，背在身后，朝暗室的门口努了努下巴。伊冰会意，又朝耿水森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顺着来时的石阶往上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消失之后，暗室里又重新陷入了一片沉寂。

耿水森独自在暗室里坐了很久。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伸出手指在茶盏的边沿上来回摩挲着，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心思。

他让伊冰去深山里招兵买马，这个决定他在半个时辰之前还觉得是荒唐透顶的事情，但现在，他却觉得这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陆羽在小渔村搞水产的事情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窝里，让他坐立难安。

他垄断了东南沿海的水产生意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敢从他的碗里抢饭吃，可这个陆羽不但抢了，还抢得明目张胆，抢得风生水起。

他不能由着陆羽这么肆无忌惮地把他的根基一寸一寸地挖掉。

他又想到了杨博，想到了天涯山上那个占据山头的白老旺。当初杨博来找他合作的时候，他觉得那个合作可有可无，杨博是生是死跟他关系不大。

但现在看来，他确实需要手里握着一支随时能拉出去用的力量。伊冰藏在深山里的那支人马，也许将来有一天，真的能派上大用场。

耿水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站起身来吹灭了桌上的一盏油灯，只留了角落里还亮着的那一盏。昏暗的光线把他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歪，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

他从暗室里走出来，穿过府里那些幽深的回廊，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没有回自己的卧房，而是径直走到了前院一间灯火还亮着的屋子外面。那是他管家李崇日常理事的地方。

李崇跟着耿水森已经二十年了，从耿水森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在耿家当差，对耿家上上下下的事情比耿水森自己还要清楚。

耿水森对这个管家的信任，远远超过了对府里任何一个人的信任。

耿水森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崇正坐在灯下誊抄一本账册。

五十多岁的李崇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片，但他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沉稳而清明，整个人的气质就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的老石头。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耿水森走进来，便放下笔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耿水森行了个礼。

“老爷，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李崇说道，目光在耿水森阴沉的面孔上扫过，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耿水森摆了摆手，在李崇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李崇，有件事你明天就去办。”

“老爷请吩咐。”

耿水森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然后才说道：“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小渔村。”

“小渔村？”

李崇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老爷说的可是南边海边那个小渔村？那个陆羽待的地方？”

“就是那里。”

耿水森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一股冷意，“我得到消息，这个陆羽不光是办工坊造船，他还在暗中做大宗的水产生意。东南沿海的商户，已经有一半的人在他手里进货了。

这件事我之前一直没有太留心，现在看来是我疏忽了。李崇，你到了小渔村之后，先不要声张，悄悄地给我打探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