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光从地底渗上来,照在三人身上,像一层薄霜。孙孝义的脚印一路拖到这,血痕歪斜,断断续续,在最后几尺几乎成了蹭过去的痕迹。他终于停下,背上的孟瑶橙一动不动,头垂在他肩窝里,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林清轩靠在石壁上,左手死死抠着岩缝,右臂用破布缠了两圈,血早把布条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又一滴,砸在碎石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说话。
也没人能喘太久。
孙孝义没放下孟瑶橙,直接单膝跪地,把她轻轻放在地上。动作一急,左腿伤口又裂开,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裤管往下淌。他咬牙撑住,右手撑地,慢慢把身子转正。符纸、朱砂碟、符笔——三样东西都在怀里揣着,一路没丢。他哆嗦着手掏出来,摆在地上。符纸是特制的黄麻纸,厚实粗糙,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朱砂是干的,结成块,他拿笔杆碾了碾,勉强化开一点。符笔是他随身那支狼毫,笔尖有点分叉,不知什么时候磕的。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符笔,蘸了朱砂,手悬在纸上。
该画了。
他知道这符不能错,一笔都不能偏。封的是天枢之下的气脉根眼,要是画崩了,底下那东西反冲上来,他们三个连灰都不会剩。可手就是不听使唤。不是技术问题,是他整个人快散架了。腿疼得发木,背酸得像压了块石头,眼睛干涩发胀,脑袋里嗡嗡响,像有群马蜂在钻。最要命的是心——跳得太快,一下下撞着肋骨,震得手指跟着抖。
他咬牙,稳住手腕,起笔。
第一道竖线刚划下去,手一颤,笔尖猛地一歪,朱砂线断了,尾端甩出个小红点,像滴血。符纸边缘“滋”地冒起一缕青烟,旋即熄灭,留下个焦黑的小洞。
画废了。
他盯着那张纸,没动。
心跳更乱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慌,可越是知道,越压不住那股子躁。七岁那年在枯井里,他也这样抖过,冷得控制不住,牙齿打战,手指蜷成爪子。后来学画符,第一年天天画坏,被师兄弟笑话“手比猪蹄还笨”。现在倒好,练了这么多年,生死关头,手又废了。
他把笔搁下,闭眼,用力搓了把脸。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再睁眼时,看见孟瑶橙睁着眼,正看着他。
她醒了,但没力气坐起来,就那么躺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神却清醒。她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别急,只是看着他,然后嘴唇动了动。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窗纸,几乎听不清。
但他听出来了。
是《上清大洞真经》里的安神咒,第一句:“玉清降炁,灵台无尘。”
她念得断断续续,一句要分三四次才说完,中间还得喘口气。可她没停,一句接一句,声若游丝,却持续不断。那声音不大,甚至不如血滴落地的声音响,可偏偏钻进了耳朵里,像一根细线,把他乱糟糟的心绪一点点往回收。
孙孝义低头看她。
她还在念,嘴唇苍白,每动一下都费劲。额角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纸堆里。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别的忙,画不了符,走不了路,连坐都坐不起来。可她还能念咒,还能稳他的神。这就够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也不是软弱,就是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闷在胸口,压得人想叹气。他跟这两个女人认识没多久,可一路走到这儿,谁都没甩下谁。林清轩断了胳膊不吭声,孟瑶橙晕过去又硬撑着醒,他要是连张符都画不利索,算什么?
他伸手,把那张废符揉成团,扔到一边。
换一张新纸。
重新蘸朱砂。
右手还是抖,但他没管。他知道抖也得画,不画大家都得死在这儿。他闭眼,听着孟瑶橙的咒语,一句一句,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下去。他把自己沉进去,不去想腿疼,不去想血流,不去想姚德邦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就听这个声音,等它把自己拉回那个能画符的状态。
再睁眼时,眼神稳了。
他左手扶地,撑起身子,调整坐姿,让重心落在右腿上,减轻左腿负担。符纸铺平,符笔悬空。他看了眼孟瑶橙,她冲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很长,从鼻腔灌进去,一直沉到丹田,又缓缓从嘴里吐出来。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些。手还是抖,但幅度小了。他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再歇下去,血都流干了,咒也念不动了,更别提画符。
就现在。
他落笔。
第一道线划下去,比刚才稳。虽仍有微颤,但没断。他继续勾第二笔,是个折角,手腕一转,笔锋压住,线条连上。第三笔是弧线,他放慢速度,借着呼吸的节奏,一笔送到底。还没完,第四笔、第五笔……他不敢快,也不敢停,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走,稍有差池就得重来。
符文渐渐成型。
这是“镇元封脉符”,共十三笔,缺一笔不成,错一笔反噬。他画到第九笔时,右手突然一抽,笔尖偏了半分。他心头一紧,赶紧收力,硬生生把笔拽回来,补了一小段。符线上多了个不起眼的顿点,像虫蛀的小坑。
坏了。
他停笔。
心跳又开始往上窜。
他知道这种符容不得瑕疵,哪怕一个小疙瘩都可能泄气。可他不能撕了重画——朱砂不多了,符纸只剩两张。而且他没力气再耗一次心神。刚才那一口气吊着,全靠孟瑶橙的咒撑着,现在她声音越来越弱,气息不继,眼看又要撑不住。
他盯着那道顿点,脑子飞快转。
能不能补?
要不要补?
补不好会不会更糟?
他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林清轩。
林清轩靠在墙边,左手撑着石壁,站得笔直,像根钉子。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断臂处肿得厉害,布条都被血浸黑了。她没看他,也没看符,就那么盯着前方那片青灰的光,眼神硬得像铁。她一句话不说,也没法帮忙,可她站着,就没倒。这就够了。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符纸。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捏紧符笔,准备继续画第十笔。手还在抖,但他不管了。抖也得画,画完再说。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手腕一动——
孟瑶橙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笔尖一顿。
回头。
她闭着眼,嘴唇停止了开合,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她又昏过去了,这次比上次更彻底,脸色灰败,像是随时会断气。
他心头一沉。
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咒语,没有低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血滴落地的“嗒、嗒”声。刚才那根拉着他的线,断了。
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咬牙,强迫自己看回符纸。不能停,一停就全完了。他抬起笔,准备落下去——
林清轩突然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画你的。”
就这三个字。
没有鼓励,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就是一句最直白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烧得发晕的头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想任何事。他知道他必须画下去,一笔一笔,直到画完。成不成,那是后面的事。现在,他只能画。
他落笔。
第十笔,稳。
第十一笔,顺。
第十二笔,略滞,但连上了。
最后一笔,是收煞的逆钩,最难的一笔,要一口气到底,不能顿,不能抖,不能断。
他屏住呼吸。
手腕一沉,笔锋压下,逆向拉出。
刚划一半,右手猛地一颤,笔尖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