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颗心还在跳。
“咚。”
“咚。”
孙孝义靠在石台边,左腿的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不是止住了,是流不动了。整条腿像被冻在井底三年的石头,又冷又硬,连痛都麻木了。他没动,也不敢动,怕一动那点凝住的血又裂开,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漏光。
林清轩坐在另一边,右臂缠着血丝,一层压一层,像树根裹着枯枝。她左手还握着剑,剑尖点地,手背青筋突起,整个人静得像块山岩。她闭着眼,不是睡,是在熬。每一次心跳响起,她手指就抽一下,像是被那声音牵着走。
孟瑶橙靠墙坐着,眉心空荡荡的,安神符早就烧成灰了,纸角卷黑,飘在她膝盖上。她呼吸浅,胸口几乎不动,只有嘴唇偶尔颤一颤,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又像是冷得发抖。
谁都没说话。
也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刚才那一番话,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尽了。该杀,不该杀;该救,不能救;道心、杀业、因果、命途……全都摆在眼前,像九根筋脉连着那颗心,扯得人脑仁疼。
他们知道必须动手。
可手抬不起来。
刀落不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孙孝义脑子里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风吹过坟头草。
“七魄未散……归墟引脉……他在等……”
他猛地睁眼。
不是因为吓到了,是因为想起来了。
白骨真人跪下之前,嘴没动,但魂音直接撞进他脑子里。当时他正咬指画符,心神全在渡魂上,只当是残魂临终呓语,没往深处想。
现在再回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太阳穴。
七魄未散——白骨真人自己就是七煞之一,他说这话,不是说他自己,是说别人。
归墟引脉——这地方本就是阴气汇聚的死地,地脉早断,可若有人以活人心脏为引,九女孕胎为媒,硬生生把断脉接上呢?
他在等——等什么?
等七煞之魂齐聚。
等阵法圆满。
等形神重聚。
孙孝义盯着头顶那颗还在跳的心脏,忽然明白了。
姚德邦根本不是要炼什么邪胎。
他是要用这个阵,借归墟地脉之力,把当年被茅山逐出、被打散的魂魄,一缕一缕地找回来。
七煞,就是他的魂引。
每一具尸,每一道残魂,都是他拼回自己的一块骨头。
白骨真人来求渡,不是悔过,是他察觉到自己成了别人复活的材料,不甘心就这么被吞了魂,才拼最后一口气来求一线超生。
可他还是晚了。
他的魂已经被钉在替身尸骨里,成了阵的一部分。
孙孝义喉咙发干。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墙:“姚德邦不是要炼邪胎。”
林清轩眼皮一跳,没睁眼,但握剑的手紧了。
孟瑶橙也没动,只是呼吸慢了一拍。
孙孝义继续说:“他是要用七煞残魂,借归墟地脉,重聚形神。”
话一出口,密室里的空气像是变了。
不是风,是那种说不清的“沉”加重了。
林清轩终于睁眼。
她眼神像刀,直直看向孙孝义:“你是说……他要把自己拼回来?”
孙孝义点头:“不止是拼回来。他是要把当年被打散的魂,借七煞之躯,一缕一缕地养回来。白骨真人来求渡,不是为了赎罪,是他知道自己要被炼了魂,成了别人重生的垫脚石。”
林清轩冷笑一声:“所以咱们刚超度了一个,其实是救了他一命?让他少一块补品?”
孙孝义没反驳。
他知道林清轩不是在怪他。
她是在恨。
恨这种算计,恨这种把人当柴火烧的邪术,恨自己明明站在阵前,却差点看不穿这层皮。
孟瑶橙缓缓抬头,眉心虽空,但她闭着眼,像是在听地底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自语:“难怪这些尸胎像在‘喂’什么……它们不是终点,是。”
她顿了顿,又说:“我能感觉到……地底下有股东西在动。不是血,不是气,是……魂流。很弱,但一直在往这边汇。就像……溪流归海。”
孙孝义盯着那颗心脏。
它还在跳。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应和地底的节奏。
九具女尸的肚子也在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们肚子里呼吸。
他忽然想起清雅道长说过的话:“有些仇,报了就完了。有些事,你不做,将来就得有人替你做。”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懂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仇。
这是整个道门将来要面对的劫。
如果让姚德邦在这里重聚形神,借七煞残魂为基,归墟地脉为引,他复活的就不是一个被逐的弃徒。
而是一个集齐阴邪之力、踏破生死界限的魔头。
到时候,他不会再躲在荒城,不会再藏身地底。
他会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打着“伏魔真人”的旗号,招摇过市。
没人知道他是谁。
没人认得出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下,藏着多少冤魂的血。
孙孝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渡了一个恶鬼。
掌心还留着烧焦的痕迹,那是“往生引路灯符”燃尽后留下的印记。
他轻轻摸了摸那圈黑印,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低声说:“我们渡了一个恶鬼,可不能放一个魔头重生。”
林清轩没接话。
但她把剑横放在膝上,左手慢慢抚过剑脊,像是在检查有没有缺口。
她的动作很轻,但那股劲儿藏在里面。
像绷紧的弓弦。
孟瑶橙依旧闭着眼,但她把手放在了心口,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梦话:“原来……恶人临终,也想回家。”
林清轩低声说:“这一世,我杀过人,也渡过魂。”
孙孝义望着头顶那颗心,轻声道:“我答应过你,便做到。”
他说的不是对谁承诺,而是对自己说的。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有些债,背了就是背了。
但至少,这一刻,他没躲。
他给了一个该下地狱的人,一盏往生的灯。
可他也知道,下一盏灯,可能就得用命去点。
密室里依旧阴冷,空气还是沉得压人,头顶那颗心还在跳,九具女尸的肚子还在起伏,邪胎还在吸命。
可他们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不是希望。
也不是轻松。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烂泥里爬了很久,突然摸到一块干净的石头,虽然不能吃,不能喝,但握在手里,就觉得还能再走一段。
孙孝义靠着石台,一动不动。
林清轩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孟瑶橙靠墙而坐,一动不动。
位置没变。
姿势没变。
伤势没好。
力气没恢复。
但他们已经不是十分钟前的他们了。
因为他们刚刚做了一件和杀伐相反的事。
他们渡了一个魂。
哪怕那个魂,曾经是个恶人。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非黑即白。
有时候,一刀砍下去之前,可以先点一盏灯。
灯灭了,路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