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河面浮着,枯草伏倒又弹起,风贴地刮,声音像谁在啃干饼。孙孝义靠在歪脖子树上,背脊贴着树皮,一动不动。他右手指尖还结着护心印,指节僵硬,虎口微微发颤。左臂垂在膝上,那滴血终于凝了,成了个暗红的小瘤子,黏在指尖,不落也不化。
他没睁眼。
不是不想睁,是刚才那股压在神识上的力道刚走,脑子还空着,不敢乱动念头。他知道清雅道长的元神传音不会白来,更不会多说一句废话。可正因为不说透,才最难熬。就像小时候在井里,听外头狼嚎,不知道哪一声会扑下来。
孟瑶橙坐在斜后方,靠着另一棵树。她没出声,也没动。香囊还攥在手里,布角被指甲抠出了毛边。两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泥地,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等天亮。这是他们唯一的念头。
可天迟迟不亮。
夜卡在最深的地方,不上不下。
孙孝义的呼吸很慢,一口进,三口出,压着丹田里那股乱窜的凉气。毒还在,像一条细蛇盘在血脉里,时不时咬一口。他不敢运功逼毒,怕一动念就被那东西盯上。他现在就像个空壳子,外头看着稳,里头经脉全绷着,生怕哪根断了。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当成石头的时候,孟瑶橙轻轻咳了一声。
不大,但在这死寂里,跟敲钟差不多。
孙孝义眼皮一跳,没动。
他知道她不是无故咳嗽。这丫头从小到大,连打喷嚏都压着嗓子,生怕吵了别人。能让她咳出来,说明她也撑不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去。
孟瑶橙脸色有点白,嘴唇发干,但她冲他点了点头,眼神清亮,没乱。这是在说:我还行。
孙孝义这才松了半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黑气还是那样,从指尖爬到小臂,像条死蛇缠着。毒没退,也没进。它就卡在这儿,像某种标记。
他忽然有个荒唐的念头:这毒,是不是也是对方留的记号?好让它随时能找到他?
他没笑。
因为他知道,这念头一点都不荒唐。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了下眉心。
这是茅山“封识诀”的起手式,用来锁住神识,防外魔窥探。他没敢结全印,只点了一下,就收手。
然后他重新靠回树上,闭上眼。
他不再想黑莲,不再想毒,不再想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开始想一些无关的事。
比如小时候在沂水河边抓鱼,比如第一次画符烧了半间屋子,比如林清轩骂他“笨手笨脚”时翻的白眼,比如孟瑶橙念经时轻轻晃动的发梢。
他要把自己的神识藏起来,藏进这些琐碎的记忆里,像把刀藏进稻草堆。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着,不动,不探,不查,不问。
等天亮。
等一个,不会暴露自己的机会。
他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雾中,黑莲的幽光又闪了一次。
像在回应他。
孙孝义再睁眼时,天还是黑的,但风变了。
不再是贴地刮,而是从东南方向斜切过来,带着一股湿土味,混着点铁锈似的腥气。他鼻翼动了动,这味道他闻过——前两天在东岭废弃祠堂外,孟瑶橙蹲着摸地缝时,就说过这味儿不对。
他转头,看向孟瑶橙。
孟瑶橙也正看他,眼神一点没躲。
“你也闻到了?”他低声问。
“嗯。”她声音轻,但没抖,“地底下渗出来的,比上次浓。”
孙孝义没吭声。他慢慢坐直身子,左手指尖那颗血瘤子突然一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这感觉不对劲,不是毒在动,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他低头盯着那滴血,心想:要是个活物,早该腐了。可它不化,不臭,反倒越来越硬,像个扣子扣在肉上。
“不能再等了。”他说。
孟瑶橙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手里的香囊往怀里塞了塞,站起身来。
孙孝义也跟着起身,骨头咯吱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下手腕,右手中指一挑,从袖袋里抽出一张黄纸符。朱砂未干,是他昨夜偷偷画的,没敢点火,怕引人注意。
他捏着符纸,在掌心搓了两下,低声对孟瑶橙说:“你帮我盯着四周,我要问个路。”
孟瑶橙点头,闭上眼,双手合十,指尖抵唇。这是思神之术的准备姿势,她不打算入定,只是借慧眼扫一圈,防有人靠近。
孙孝义这才抬头,望向天。
天是黑的,云层厚得像锅盖,星月不见。这种时候问天,多半是白费力气。可他不信命,只信手段。既然天地闭塞,那就烧点东西,把路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