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河面上浮着,像一层没醒透的梦。风贴地刮,枯草伏倒又弹起,发出沙沙的轻响。孙孝义靠在歪脖子树上,背脊贴着粗糙的树皮,一动不动。他右手指尖还结着护心印,指节僵硬,虎口微微发颤。左臂垂在膝上,那滴血终于凝了,成了个暗红的小瘤子,黏在指尖,不落也不化。
他没睁眼。
不是不想睁,是不敢轻易睁。
刚才那一丝触感——那根头发丝扫过神识边缘的感觉——还没走。它悬着,像蛛网上的一粒尘,不动,却随时会震一下,提醒你它还在。
孟瑶橙坐在他斜后方,靠着另一棵树。她没出声,也没动。香囊还攥在手里,布角被指甲抠出了毛边。两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泥地,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等天亮。这是他们唯一的念头。
可天迟迟不亮。
夜卡在最深的地方,不上不下。
孙孝义的呼吸很慢,一口进,三口出,压着丹田里那股乱窜的凉气。毒还在,像一条细蛇盘在血脉里,时不时咬一口。他不敢运功逼毒,怕一动念就被那东西盯上。他现在就像个空壳子,外头看着稳,里头经脉全绷着,生怕哪根断了。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当成石头的时候,那声音来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
低,沉,像从一口老井底下往上冒,字字都带着水汽:“孝义,莫深探。”
孙孝义眼皮一跳,没动。
他知道是谁。
这声音他听过太多回。小时候跪在雪地里,清雅道长说“冤孽随身,也是道缘”;三年前画符失败,满手是血,师父站在背后说“再试一次”;昨夜继位大典,玉印震动,师父在偏殿低声念“劫来如影”。都是这个调子,不急不缓,可每句话都压得住山崩。
他闭着眼,用意念回了一句:“师尊?”
那声音没停,继续往下淌:“吾在闭关,唯以元神分念传音。今夜所见之邪,不过浮沫。”
孙孝义的右手食指抽了一下。
浮沫?
那黑莲、那溺死鬼、那地下丝线、那笑声……全是浮沫?
他不信。可他知道师父不会无的放矢。
声音继续:“真根未动,大劫将至。”
六个字,像六颗钉子,一颗一颗敲进他脑门。
他懂什么叫“真根未动”。当年姚德邦屠他满门,也不是一晚上干完的。先是派小妖踩点,再是半夜放火,最后才亲自动手。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冲在前头的鬼,而是躲在后面掐时辰的人。
现在,他们撞上的,可能只是个饵。真正的钩子,还没出水。
“尔等切记,步步如履薄冰。”声音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反应。
孙孝义想问:师尊,敌人是谁?在哪?要不要撤?要不要报信?要不要通知林清轩?
但他一个字都没敢动念头。
他知道这种传音入魂有多耗神。师父在闭关,强行分出一缕元神,已经是逆着修行常理走。多问一句,就是多压一担柴在他肩上。他不能让师父为他冒险。
所以他就那么坐着,脑子里空着,只回了一个字:“是。”
话音一落,那股压在神识上的重量就没了。
像灯灭了。
四周重新回到那种死寂里。雾还是雾,风还是风,枯草还是沙沙响。可孙孝义知道,刚才那几句话,已经把整个夜的分量都变了。
他依旧没睁眼。
可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孙孝义了。
刚才他还在想怎么熬到天亮,怎么处理这毒,怎么查那黑莲。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既然这只是浮沫,那真根在哪?
是茅山内部?是某个弟子被渗透了?还是有人早就埋在山门里,等着这一刻?
他想起继位那天,玉印震动,他看到九霄宫成废墟的画面。当时以为是幻象,是劫兆。现在想来,会不会是预警?
还有那些孩子唱的童谣,呼吸一致,眼神呆滞。那不是鬼上身,那是被人统御了魂。
丹房里的黑汤,有碎骨。石壁上的黑气人脸,写着“勿信我”。吴守朴坟前的猿猴,护着断刀。这些事一件件冒出来,像拼图,可缺了一块最大的。
他一直以为是在查一场灾,现在看来,更像是在闯一座局。
而设局的人,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他轻轻吸了口气,鼻腔里灌进一股湿土味。他没动身子,只是左手拇指悄悄蹭了一下中指根——这是茅山弟子间最隐秘的联络暗号,意思是“有异,勿动”。
他知道孟瑶橙看不见。可他还是做了。
做完,他又把手放回去,继续靠着树。
他不能动。一动,就可能打草惊蛇。师父说了,步步如履薄冰。现在他脚下的冰,还不知道有多薄。
他想起小时候在枯井里。三天三夜,听着外头狼嚎,闻着焦肉味,不敢哭,不敢动,连喘气都得捂着嘴。那时候他就在等,等天亮,等有人来,等一个机会。
现在他又在等。
可这次不一样。
那时候他是个孩子,躲着活命。现在他是掌教,得扛着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