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眼神一凝。
陈寒没察觉,自顾自说下去。
“元朝这套制度,不光地方上行中书省权力大,中央的中书省也一样。丞相总揽朝政,六部听其号令,百官奏事要先经中书省,皇帝才能看到。”
“这叫什么?这叫相权过重,皇权旁落。”
他低声道:“我猜啊,等行省改制完了,下一步就该动中书省了。说不定……连丞相这个位置,都得废掉。”
话音落下,包厢里鸦雀无声。
徐妙云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水差点洒出来。
刘伯温捻须的手指停住了。
徐达瞪大了眼睛。
朱元璋盯着陈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潭水。
半晌,马皇后轻声开口:“陈寒,这话可不能乱说。丞相制度沿袭千年,哪能说废就废?”
陈寒咧嘴一笑:“干娘,我不是乱说,是讲道理。”
他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
“咱们从头捋。汉朝的丞相,开府治事,总领百官,近乎‘副皇帝’。那权力大不大?大。所以汉武帝设内朝,用尚书分丞相的权。”
“到了唐朝,三省分权,中书草诏,门下审核,尚书执行。相权被拆成三块,还得政事堂集体议政。这就是进一步分权。”
“宋朝更绝,设枢密院掌军,三司掌财,宰相只管行政。相权被分割得七零八落。”
他看向朱元璋。
“老黄,你看这一千多年下来,朝代更迭,制度演变,但有个趋势很明显:相权在不断被分割,被制约。”
“为什么?因为皇帝不放心。”
“权力太集中,就容易出问题。汉朝有霍光,唐朝有李林甫,宋朝虽说相权小了,可也有秦桧。哪个皇帝愿意身边躺着个能一手遮天的人?”
朱元璋慢慢喝了口茶。
“那元朝呢?元朝的丞相,权力可不小。”
“元朝是开倒车。”陈寒嗤笑,“蒙古人不懂汉人那套制衡之术,搞了个中书省总揽朝政,丞相权力大得吓人。地方上行中书省也是照搬中央那套,平章政事说一不二。”
“结果呢?元朝九十多年,换了十一个皇帝。好几个都是被怯薛,就是皇帝身边的护卫队长干掉的。”
“结果呢?元朝九十多年,换了十一个皇帝。好几个都是被怯薛,就是皇帝身边的护卫队长干掉的。”
“为什么?因为制度有问题。中央丞相权大,地方平章政事权大,皇帝反而被架空。怯薛那帮人,既是保镖,又是顾问,还能左右皇位继承。谁当上怯薛长,谁就有机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了。
包厢里更静了。
刘伯温缓缓开口:“陈小友这番话……倒是透彻。”
陈寒摆摆手:“我就是个做买卖的,瞎琢磨。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他看向朱元璋。
“老黄,你想想,陛下是什么人?从平民到皇帝,一步步打出来的天下。他吃过苦,见过人心险恶,最清楚权力这玩意儿有多可怕。”
“他会容忍身边有个权力滔天的丞相?”
“他会容忍地方上有土皇帝一样的平章政事?”
“不会。”
陈寒说得斩钉截铁。
“所以行省改制是第一步,分地方的权。下一步,肯定是动中书省,分中央的权。说不定……干脆废了丞相,皇帝直接管六部。”
朱元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
良久,朱元璋开口。
“若真废了丞相,朝政怎么办?那么多奏疏,皇帝一个人看得过来?”
陈寒笑了。
“老黄,你这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皇帝一个人当然看不过来。所以得设新机构,新制度。”
“比如……设个通政司。百官奏疏不经过中书省,直接递到通政司,由通政司整理分类,再送皇帝御览。这样中书省就插不上手了。”
“再比如,扩大翰林院的权力,让翰林学士参与机要,替皇帝草拟诏书。或者设内阁,选几个信得过的官员,帮着处理政务。”
“总之,办法有的是。核心就一条:把相权拆散,拆到不同衙门,不同人手里。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制约。最后决策权,牢牢握在皇帝手里。”
朱元璋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眼神却落在陈寒脸上,像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
徐妙云看着陈寒,心跳得厉害。
这些话,太直白,太大胆。
可偏偏……又句句在理。
她想起父亲偶尔在家中的叹息,想起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忽然觉得,陈寒说的这些,也许正是陛下心里想的。
刘伯温捻着胡须,沉吟良久。
“陈小友,若按你所说,废丞相,分相权,那胡惟庸他……”
陈寒笑了。
“温先生,胡惟庸现在越是嚣张,将来摔得就越惨。”
“他截留奏疏,打压异己,结党营私,这些事陛下能不知道?”
“陛下只是暂时不动他。因为现在还需要他稳住朝局,推行新政。”
“等行省改制完了,新政上路了,胡惟庸也就没用了。”
“到那时候,陛下随便找个罪名,就能把他拿下。而且……”陈寒顿了顿,“我猜,陛下不会只动胡惟庸一个。肯定会借这个机会,把中书省连根拔起,彻底废了丞相制度。”
包厢里又是一阵沉默。
徐达忽然开口:“陈寒,这些事……你都是从哪儿想出来的?”
陈寒挠挠头。
“看史书啊。汉唐宋元,制度怎么变的,权力怎么分的,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再结合当下朝局,一琢磨,就明白了。”
他看向朱元璋。
“老黄,你是做皇商买卖的,应该比我更清楚。陛下那性子,能容忍别人分他的权?”
朱元璋放下茶杯,“不能。”
他说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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