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集市上点起了火把、灯笼。
天色渐暗，集市上点起了火把、灯笼。
卖羊肉汤的摊子热气腾腾，围满了人。说书先生敲着竹板，讲《三国演义》里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一群百姓听得入神。
几个牧民蹲在墙角，小心地掰着一小块茶砖，你一口我一口，脸上全是满足。
更远些，工坊区灯火通明。
做蜂窝石炭的工棚里，十几个百姓还在忙活。碾石炭的、和泥的、压饼的、搬运的，有条不紊。
骨粉工坊那边，窑火正旺。
新来的工头是个老窑匠，带着人控火、翻料、出窑，骨粉烧得又细又白，没什么怪味。
这一切，热热闹闹，生机勃勃。
甲一看着，忽然想起陈寒说过的那句话。
“存天理，疏人欲。”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文绉绉，听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百姓想吃饱穿暖，是人欲。
牧民想喝茶用锅，是人欲。
商人想赚钱牟利，是人欲。
边军想多拿饷银，是人欲。
这些人欲，堵不住，灭不掉。
那就疏。
给百姓工做，给牧民货换，给商人税交，给边军补贴。
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这地方，就这么活起来了。
“头儿，吃饭了。”甲二端着两个粗瓷碗过来，碗里是羊肉烩面，热气腾腾。
甲一接过碗，蹲在货棚门口，呼啦呼啦吃起来。
面是白面，掺了点豆面，嚼着劲道。羊肉切得薄，烩得烂，汤浓味厚。
“今天这肉不错。”甲一说。
“赵千户送来的，说是卫所自己养的羊，宰了十头，给商号和轮值弟兄们加餐。”甲二也蹲下，大口吃面。
两人正吃着，赵千户带着两个亲兵过来了。
赵千户也端着碗，蹲到甲一旁边。
“甲掌柜，今儿个辛苦。”
“赵千户辛苦。”甲一掰了块面饼递过去，“尝尝，伙夫刚烙的。”
赵千户接过，咬了一口：“嗯，香。比我们卫所伙夫强。”
三人蹲着吃饭，看着集市上的人来人往。
“这地方，真他娘的神了。”赵千户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我在这片守了八年，从前啥样？荒滩，风沙，偶尔有几个鞑子骑马过来，不是抢就是杀。”
“现在呢？你看，汉人、鞑子、回回，挤一块做买卖，有说有笑。那边税课局的吏员，跟鞑子收皮货税，鞑子还老老实实交。”
他摇摇头：“从前谁敢想？”
甲一喝了口面汤：“都是为口饭吃。”
“是啊，为口饭吃。”赵千户叹口气，“我们当兵的也是。一个月那点饷，还要宝钞折色，到手没几个钱。家里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
“现在好了，轮值有补贴，虽然不多，可也是实在银子。兄弟们巡防都卖力，为啥？知道这地方好了，大家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甲掌柜，跟你说句实话。从前查zousi，兄弟们也查，但查得松。为啥？那些晋商，偷偷塞点碎银子，酒肉，兄弟们就睁只眼闭只眼。”
“不是贪，是实在穷。”
“现在不一样。查抄的货物，咱们有分成。查得越严，分成越多。谁还贪那点碎银子？”
甲一点头：“是这个理。”
甲一点头：“是这个理。”
赵千户几口吃完面，把碗底汤喝干净，抹了抹嘴。
“上头说了，开春后，宣府、延绥也要照这个法子弄。到时候，咱们大同这边，还得调些老弟兄过去帮忙。”
“好事。”甲一说，“买卖做大了，大家都有利。”
“对，都有利。”赵千户站起身，“我再去巡一圈，你们慢吃。”
他带着亲兵走了。
甲一和甲二吃完面，伙计过来收碗。
天色全黑，集市上人少了些，但还有些摊子亮着灯，做晚市生意。
税课局分司门口，两个吏员正在锁门，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头是今天收的铜钱碎银。
一个吏员说：“今天收了十八两银子，比昨天又多二两。照这么下去，月底奖金少不了。”
另一个笑：“那是，这地方旺啊。回头跟家里说，今年过年，能多割几斤肉了。”
两人说着，往临时搭建的官舍走去。
工坊区也渐渐熄了灯，工人们下工回家。
他们大多来自周边村子，走路半个时辰就到。手里提着刚买的蜂窝石炭，怀里揣着今天的工钱，脸上带着笑。
几个相熟的边走边聊。
“明天腊月二十四，商号说给咱加顿肉，每人半斤羊肉。”
“真的？那敢情好。我家小子念叨羊肉念叨半个月了。”
“还是这儿好，有活干，有饭吃。比在家闲着强。”
“是啊，开春后商号还要扩工坊，说到时候雇更多人。咱好好干，说不定能当个小工头。”
声音渐渐远去。
甲一站在货棚门口，看着这一切。
风还在刮，但土围子里灯火通明，人气旺盛。
他想起陈寒写信时说的那句话。
“这买卖，不荒唐。”
确实不荒唐。
……
腊月二十四，杀胡口往北八十里，一片背风的山坳里。
十几顶牛皮大帐篷围成圈，中间生着篝火。
几十个草原部落头领聚在这里，正在开会。
巴特尔、苏赫、巴雅尔都在。
篝火上烤着整羊，油脂滴落，噼啪作响。但没人顾得上吃。
巴特尔站起来，手里拿着根马鞭，指着南方。
“各位，杀胡口这几个月，大家都得了好处。茶砖、铁锅、粗布，哪家没换到？”
众人点头。
“可有些人，眼皮子浅，想动歪心思。”巴特尔声音沉下来，“前天，西边豁罗思部落的人，带着五十骑，想绕到杀胡口南边，劫汉人商队。”
“被我的人拦住了。我问他们想干啥，他们说，换骨头太慢，不如直接抢。”
帐篷里顿时骂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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